解 · 成書念門第六部 · 第四章

天台橋樑

6.4 天台橋樑:智顗,把念佛排成幾層

淨土這條河,善導往外、往實裡挖;禪那條河,慧能往內、往心裡挖。兩條河,越分越開。

可就在這兩條河之間,站著一個人。他不選邊。他把念佛,排成了高高低低、各式各樣的好幾種,讓向外的、向內的,深的、淺的,各歸其位——他這座橋,兩岸都搭得上。

這個架橋的人,是天台宗的祖師,智顗,世稱智者大師。他比善導早了將近一百年;可他留下的這座橋,正好架在後來那兩條河的中間。

玉泉寺的一個夏天

先交代這座橋是怎麼留下來的。

天台教觀的根本之作《摩訶止觀》,題下寫得清楚:「隋天台智者大師說,門人灌頂記。」——是智顗講的,弟子灌頂筆錄的。所以這部書裡的話,嚴格說,是經了灌頂之筆的智顗。卷首灌頂記下了那個現場:「止觀明靜,前代未聞。智者,大隋開皇十四年四月二十六日,於荊州玉泉寺,一夏敷揚、二時慈霔。」——開皇十四年四月二十六日,在荊州玉泉寺,一個夏天的敷講,早晚兩時,如雨之潤。灌頂還說,這部止觀,是「天台智者說己心中所行法門」——不是抄來的學問,是智顗把自己心裡實際走過的路,講了出來。

就在這部書裡,藏著我們要找的橋。

四種三昧:按「身子怎麼擺」分,不按高下分

智顗講修行,立了一個有名的架子,叫「四種三昧」——常坐、常行、半行半坐、非行非坐。

乍一看,四種,像是四個由低到高的台階。其實不是。它們分的,不是高下,是「身子怎麼擺」:有的整天端坐(常坐);有的整天繞著走(常行);有的半走半坐(半行半坐);有的不拘走坐、在一切日常事裡修(非行非坐)。

《摩訶止觀》自己點破了這個架子的關鍵:「四種三昧方法各異,理觀則同。」——這四種,方法(身子的姿勢、行門的儀軌)各不一樣,可所觀的那個道理、那顆心,是同一個。書裡還補了一句很妙的話:「方法局三;理觀通四。」——儀軌只管得住前三種,那個理觀,卻通貫四種,無一不在。

你看,這就把修行,從「一條由淺到深、必須拾級而上的窄梯」,鬆開成了「一片誰都找得到自己位置的廣場」:你愛靜坐,有靜坐的門;你坐不住、要走動,有繞行的門;你日子忙、只能在做事的當口修,也有那「非行非坐」的一門等著你。身子怎麼擺都行,所觀的那個心,是一個。

那座橋:身、口、意,一齊念

四種三昧裡,有一種,是這座橋真正的橋面——「常行三昧」。它正是本書第三部講過的般舟三昧:《摩訶止觀》明說「此法出《般舟三昧經》,翻為『佛立』」,行者能於定中「見十方現在佛在其前立。如明眼人清夜觀星,見十方佛,亦如是多」。智顗把這部漢譯最早的念佛大法,整個收進了自己的四種三昧裡。它怎麼修?書裡寫得清清楚楚:

九十日,身常行,無休息;九十日,口常唱阿彌陀佛名,無休息;九十日,心常念阿彌陀佛,無休息。或唱念俱運,或先念後唱,或先唱後念,唱念相繼,無休息時。……舉要言之,步步、聲聲、念念,唯在阿彌陀佛。

九十天裡:身,不停地繞行;口,不停地唱阿彌陀佛的名號;心,不停地憶念阿彌陀佛。每一步、每一聲、每一念,都在阿彌陀佛上。

請看這裡頭,藏著一座橋。

身在走、口在唱、心在念——身、口、意三樣,一齊朝著同一尊佛。智顗沒有把「口裡唱名」單拎出來,也沒有把「心裡念佛」單拎出來;他讓這兩樣,連同身子的繞行,一塊兒運轉,誰也不偏廢。

而你還記得嗎——「口裡唱名」,正是後來淨土宗往外使勁、立成正主的那一面;「心裡念佛」,正是後來禪宗往內收、收成「念佛是誰」的那一面。也就是說:後來分作兩條河、甚至彼此較勁的禪與淨,在這「常行三昧」裡,本是一齊運轉、共處一身的。兩張臉,本在一個身子上。

還有更妙的。連四種三昧裡最「禪」的那一門——常坐三昧,九十日端坐觀法界——智顗也給它留了一句佛號。書裡說:若坐到疲極,或疾病所困、睡蓋所覆,內外障侵,奪了正念之心,遣不掉的時候,「當專稱一佛名字,慚愧懺悔,以命自歸」——這時就該出聲,專稱一尊佛的名字,慚愧、懺悔,把性命交託出去。為什麼出聲管用?他打了個比方:「如人引重,自力不前;假傍救助,則蒙輕舉。」——像一個人拖著重物,自己的力氣拖不動了;旁邊有人搭一把手,就輕輕舉起來了。「心弱不能排障,稱名請護,惡緣不能壞。」

請聽這個比方——自力拖不動,傍力一搭手就起來——這不正是曇鸞那條船、善導那股強緣的道理嗎?在天台最深的禪坐裡,給自力留著的那條退路,竟也是一句稱名。

念佛,自己就有一道從淺到深的梯子

天台一系還傳下一部小書,題作智顗所撰的《五方便念佛門》——這部書是否真出智顗之手,向來有疑問;這裡存其疑、用其法。它把念佛,明明白白排成了五層:

第一稱名往生念佛三昧門、第二觀相滅罪念佛三昧門、第三諸境唯心念佛三昧門、第四心境俱離念佛三昧門、第五性起圓通念佛三昧門。

這五層怎麼走?書裡自己鋪了階梯:行人口稱南無阿彌陀佛、心願生彼國土,這是第一層「稱名往生」;進而想像佛身、專注不已,得見佛光照觸、罪障消滅,這是第二層「觀相滅罪」;再觀此佛從自心而起、別無境界,這是第三層「諸境唯心」;再觀此能觀之心亦無自相可得,這是第四層「心境俱離」;最後趣入深寂、興起智門,是第五層「性起圓通」。

從口稱一句名號起步,到觀相,到唯心,到心境俱離,到性起圓通——一頭接著善導那根最樸實的繩,一頭通到禪家「即心即佛」的頂。書裡有兩句話說得極好:「是知易入而證深,無過念佛」「稱一佛名,智深則深」——論入門之易、證入之深,沒有超過念佛的;同是稱一句佛名,你的智慧有多深,這句佛號就有多深。

請聽這層意思:你不必嫌念佛「太淺、是給鈍根人的」,然後跳出去改參別的,才到得了頂。從最樸實的持名求生,到最深的性起圓通,這一整道梯子,本就藏在「念佛」這一件事裡頭。一句佛號,下接最鈍的凡夫,上通最圓的觀心。

四三昧通名念佛

天台後人把這座橋的意思,收成了一句定論。宋代天台宗的知禮,在注解《觀經》疏時說:「四三昧通名念佛,但其觀法為門不同。」——四種三昧,通通可以名為念佛;差別只在各自觀法的門徑不同。

向外的持名(淨),向內的觀心(禪),靜坐的、繞行的、半坐半行的、忙裡偷閒的——這許多「方法」各各不同;可它們所指向的那顆心、那個理,是同一個。智顗沒有逼人選一條、廢別的;他把它們全擺進了同一座觀心的廣場:條條,都通著同一個地方。

這就是為什麼說智顗是「橋」:他站在禪、淨兩條河之間(其實是站在它們分流之前),不偏不倚,讓兩岸的人,都能在他這裡找到回家的路。

橋是架好了,可河,還是分著流

不過,智顗,到底只是「架了橋」。

他指出了:這許多念佛的方法,本是一個;禪和淨,本可以是一回事。可他並沒有,真的把那兩條後來分頭奔流的大河,重新匯到一處——他在世時,那兩條河還沒有分得這麼開。橋留在那裡,等著用得上它的時代。

真正動手,把這兩條早已分得很遠的河,重新匯回一處的,是更下游的幾位祖師——五代的永明延壽,明朝的雲棲祩宏、蕅益智旭。

他們,要把禪和淨,真真切切地,合成一個。

下一章,第六部的最後一章,我們去看這場,千年的合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