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 · 成書念門第六部 · 第五章

永明雲棲蕅益之合流

6.5 合流:把兩條河,重新匯回一處

天台的智顗,架了橋——他指出禪和淨本可以是一回事。可橋歸橋,那兩條河,還是分頭奔流著。

真正動手,把這兩條早已分得很遠的河,重新匯到一處的,是一段長達六百年的接力——從五代宋初的永明延壽,到明朝的雲棲祩宏、憨山德清、蕅益智旭。他們,要把禪和淨,真真切切地,合成一個。

永明:根本不承認有「兩條河」

最先立下合流綱領的,是永明延壽。

《宋高僧傳》裡記著他的來路:他姓王,錢塘人,吳越國時做過官吏,督收軍需;「其性純直,口無二言」,誦《法華經》誦個不停。後來捨了妻兒,削髮受戒,曾在天台山天柱峰「九旬習定」——定到有小鳥在他衣褶裡築了巢。他在天台德韶禪師座下抉擇了所見,是堂堂正正的禪門法將;而他一生,誦《法華》一萬三千多部,又「著《萬善同歸》、《宗鏡》等錄數千萬言」,連高麗國王讀了他的書,都遣使渡海,送來金線袈裟。(史傳原文以句號斷,這裡照原字序、加今讀標點。)

就在那部《萬善同歸集》的開卷,他立了總綱:「若欲萬行齊興,畢竟須依理事;理事無閡,其道在中。」——要讓一切善行一齊興起,終究要依著理和事這兩面;理事互不相礙,道,就在這中間。書裡又說:

是以或因念佛而證三昧,或從坐禪而發慧門,或專誦經而見法身,或但行道而入聖境。但以得道為意,終不取定一門。

有人從念佛證得三昧,有人從坐禪開發慧門,有人專誦經而見法身,有人只是行道便入聖境——只以得道為念,絕不死守哪一門。

你看,永明做的,不是「把禪和淨拼在一起」;他是根本,不承認有「兩條對立的河」。在他眼裡,萬法本來唯是一心;禪和淨,都從這同一顆心裡開出來,哪來的對立?

書裡有人拿禪家的話來問難:既然「唯心淨土,周遍十方」,何必「託質蓮臺,寄形安養」——淨土既然就在心裡,何必還要寄身到西方去?永明答得兩面俱到:「唯心佛土者,了心方生。」——口說唯心淨土的人,要真正了達此心,才生得了那唯心之土;「識心方生唯心淨土,著境秖墮所緣境中。」可他接著說:話雖如此,凡夫「力量未充,觀淺心浮,境強習重」——觀行淺、心浮動、境界強、習氣重,所以「須生佛國,以仗勝緣」,忍力才容易成就。

所以他既不偏禪、也不偏淨;他偏的,是「不許你把這顆本來是一的心,硬劈成兩半」。

雲棲:一句佛號,可淺可深

把這個綱領,落成一套人人學得會的教法的,是明朝的雲棲大師。他在《彌陀疏鈔》裡立了一對極要緊的詞:「憶念無間,是謂事持;體究無間,是謂理持。」

什麼意思?同樣是念這一句南無阿彌陀佛,可以有兩種念法。一種叫「事持」:把這句佛號一聲接一聲,憶念不斷、無有間隙,靠著對佛、對願力的信,念下去——這,就是淨土那條河,向外,靠他力。另一種叫「理持」:一邊念,一邊「體究」無間——回過頭去參究這句佛號、這念佛的心,究竟是什麼。

鈔裡說得很妙:有人以為念佛是接引鈍根的、參禪才能悟道;殊不知「體究念佛,與前代尊宿教人舉話頭下疑情,意極相似」——體究著念佛,跟從前禪門尊宿教人提話頭、起疑情,用意極其相似;所以有人說,參禪不必另舉話頭,「只消向一句阿彌陀佛上著到」。雲棲讚這話:「妙哉言乎!」

看明白了嗎?同一句佛號,淺念,是淨;深參,是禪。事持、理持,不是兩個法門,是一句佛號的兩個深淺。所以雲棲斷言:「是則禪宗淨土,殊途同歸,以不離自心,即是佛故,即是禪故。」禪宗和淨土,路不同,歸處同——因為都不離這顆自心。他甚至說了一句很重的話:

彼執禪而謗淨土,是謗自本心也,是謗佛也,是自謗其禪也。

那執著禪、卻毀謗淨土的人——他謗的,是自己的本心,是佛,是他自己的禪。因為,它們本是一個。

憨山:禪這一邊,也點了頭

雲棲是從淨土這一邊,把禪接了過來。可光是淨土那邊說「我們是一個」還不夠——得禪這一邊也親口認了,這合流才算數。

點頭的,是明朝的憨山大師——他本身,就是一位禪門大老。他在開示裡給了一個極具體的下手法。他說,公案雖多,「唯獨念佛審實的話頭,塵勞中極易得力」——在塵勞日用裡,最容易得力的話頭,就是「念佛審實」:「提起一聲佛號橫在胸中,即便審究這念佛的畢竟是誰。」他又教人:緩緩提一聲佛,念到妄念不起時,「又下疑情,審這念佛的畢竟是誰。世人把此當作一句說話,殊不知此下疑情,方纔是得力處」。

這,就是後來禪堂裡那句天下皆知的話頭——「念佛是誰」。憨山把它的下手處,明明白白,安在了一聲佛號上。

然後,他從禪宗內部,把那樁千年的公案,一錘定了音:

如此,則念佛即是參禪,參禪乃生淨土。此是古今未決之疑。此說破盡,而禪淨分別之見,以此全消。

念佛念到一心不亂、煩惱消除、了明自心,即名為悟——這樣看,念佛就是參禪;而參禪悟了心的人,從前諸祖也都不捨淨土——這樣看,參禪乃生淨土。禪淨是不是一回事,是古今未決之疑;這話一說透,禪淨分別之見,徹底消了。

請留意:說這話的,是一位禪宗的祖師。這不是淨土那邊一頭熱地想把禪拉過來;是禪這一邊,從自己家裡,認下了這門親。兩邊都點了頭,這合流,才真正合上了。

蕅益:把它鎖死

最後,把這合流鎖死、封口的,是明末的蕅益大師。他註《阿彌陀經》的那部《要解》,開卷第一段就立了斷案:

於一切方便中,求其至直捷至圓頓者,莫若念佛求生淨土。又於一切念佛法門之中,求其至簡易至穩當者,莫若信願專持名號。

一切方便法門裡,最直捷、最圓頓的,莫過念佛求生淨土;一切念佛法門裡,最簡易、最穩當的,莫過信願專持名號。於是他立了「信、願、行」三樣作綱要:「非信不足以啟願,非願不足以導行,非持名妙行不足以滿其所願而證所信。」——三樣環環相扣,缺一不可。

而他講「信」,第一個講的是「信自」,這是最深的一手:

信我現前一念之心,本非肉團亦非緣影,竪無初後、橫絕邊涯……十方虛空微塵國土,元我一念心中所現之物。我今雖復昏迷倒惑,苟能一念回心,決定得生自己心中本具極樂,更無疑慮,是名信自。

你眼前正在動的這一念心,不是這團肉、也不是攀緣的影子;十方虛空、微塵般的無數國土,原是我這一念心中所現之物。我如今雖然昏迷顛倒,只要一念回心,定能往生——往生到哪裡?「自己心中本具極樂」。那座你要往生的西方淨土,原來,就在你這一念心裡。

你聽——這一句,把第五部《楞伽》一線講的「念佛即是念心」,和淨土講的「求生西方」,徹底合成了一個:你向外求的那座國,和你向內見的這顆心,是同一個。雲棲的事持、理持,他也原樣接了過來:事持者,「但以決志願求生故,如子憶母無時暫忘」;理持者,「信彼西方阿彌陀佛是我心具、是我心造」。然後他下了那句收束一切的斷語——持名一法,是「方便中之第一方便,了義中無上了義,圓頓中最極圓頓」:

當知執持名號雖復簡易直捷,仍復至頓至圓。以一念相應即一念佛,念念相應即念念佛,不勞觀想、不必參究,當下圓明,無餘無缺。上上根人終不能踰其閫,下下根人亦可臻其閾。

一句名號,看著簡易直捷,其實至頓至圓:一念與佛相應,這一念就是佛。最上根的人,越不過它的門限;最下根的人,也跨得進它的門檻。一句佛號,往下收得了最鈍的凡夫,往上超得過最高的玄談。

至此,那兩條分流了千年的大河,重新,匯回了同一道河床。

一句佛號,本來就是一個

回頭看這一整部「兩條流」,會看見一件事。

那兩條河——向外求生的淨,向內見性的禪——其實在最源頭,禪宗四祖道信早就一句說破了:「念佛即是念心。」它們,從來就是同一個動作的兩張臉。

是到了歷史裡,人各執一面、各使到極處,才分成了兩條河:曇鸞、道綽、善導,把「向外、持名、求生」這一面挖深、立穩;慧能、看話禪,把「向內、見心、是誰」這一面逼利、收緊。分得越遠,越像兩家。

可永明、雲棲、憨山、蕅益這幾位,又一代一代,把它們重新匯了回來。上一章讀過中峰禪師懷淨土的那句詩——「彌陀西住祖西來,念佛參禪共體裁」——到這裡,成了定論:一句南無阿彌陀佛,你淺淺地、一聲一聲憶念著念,它就是淨;你深深地、回頭一問「念的是誰」,它就是禪。你向外,求那座國;你向內,見這顆心;而那座國和這顆心,本是一個。

一句佛號,本來就是一個。它分過家,也回過家。

還有最後一片天地

念佛,到這裡,走過了好長的路:從阿含的隨念,到漢地的稱名,到淨土三經的安家,到大乘大經的種種深義,到禪淨兩條河的分流與合流。

可這本書的書名,許下的是「從阿含隨念,到華嚴念佛」。還有最後一站,最闊大的一片天地,沒去呢——華嚴。

在華嚴的世界裡,念佛,不再只是念一尊佛、求一座國、見一顆心;它要打開成整個「法界」——重重無盡、一即一切。而領著我們走進這片天地的,是一位大菩薩,和他那「十大願王」:禮敬諸佛、稱讚如來、廣修供養……

那是第七部。我們翻過這一頁,走進華嚴,走進普賢的十大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