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賢十大願導論

7.1 普賢十大願：把念佛，撐成一整套活法

念佛的最後一站，是《華嚴經》。

這一部依的主場，是《華嚴經》最末一卷——〈入不思議解脫境界普賢行願品〉。經文劈頭就是一個現場：

爾時，普賢菩薩摩訶薩稱歎如來勝功德已，告諸菩薩及善財言：「善男子！如來功德，假使十方一切諸佛，經不可說不可說佛剎極微塵數劫，相續演說，不可窮盡。若欲成就此功德門，應修十種廣大行願。」

普賢菩薩剛剛稱歎完如來的功德，回頭告訴在場的菩薩們、和那位一路參學到此的善財童子：如來的功德，就算十方一切諸佛接力演說無量劫，也說不完；可你若想成就這功德之門——有路。修十種廣大行願：「一者、禮敬諸佛，二者、稱讚如來，三者、廣修供養，四者、懺悔業障，五者、隨喜功德，六者、請轉法輪，七者、請佛住世，八者、常隨佛學，九者、恒順眾生，十者、普皆迴向。」

善財當場就問：「大聖！云何禮敬，乃至迴向？」——怎麼個禮敬法？怎麼個迴向法？這一問，問出了下面整整一卷經。我們這一部，就跟著這一問走。

不是十件事，是「一個」願王

先別急著一條一條看。先看這十條合起來，是個什麼東西。

人們一看「十大願」，自然當成十條並排的善行，像一張清單：今天禮個敬、明天讚一讚、後天供個養。可經裡管它們叫「願王」——願中之王；說到受持，說的是「聞此願王」——一個王，不是十件事。十，是列出來的數目；受持起來，它是一。

是什麼，把這十條黏成了一個？是一段在每一願末尾，都原樣重複一遍的話。以第一願禮敬為例，普賢說：

虛空界盡，我禮乃盡，而虛空界不可盡故，我此禮敬，無有窮盡。……念念相續，無有間斷，身、語、意業無有疲厭。

要等虛空窮盡了，我的禮敬才窮盡；可虛空窮盡不了，所以我這禮敬，沒有窮盡的一天——一念接一念，無有間斷，身、口、意，永不疲厭。

請看這話做了什麼。它把「禮敬諸佛」，從一件可以數的、做幾次就完的事，變成了一條永不間斷的長河。而這段「念念相續，無有間斷」，在十條願的每一條末尾，都來一遍。十條願，就這樣被同一條繩——「盡未來際、念念相續」——串成了一個整體。

讀到「念念相續」四個字，這本書的讀者應該會心一動：這不正是本書一路講的「念」嗎？從阿含的隨念，到般舟的繫念，到淨土的念念不捨——到了華嚴，這「念念相續」四個字，成了十大願共同的底。十大願的每一條，都是一種念念不斷的念。

善財走了一路，在這裡聽見十願

說話的現場裡，站著善財。這位童子在《華嚴經》末後的〈入法界品〉裡，發了菩提心，便一城一城地參訪善知識，從文殊菩薩座下起步，一路參到普賢——古來說他「五十三參」。十大願，正是這趟長路盡頭聽到的法。

而他這一路上，早就遇過「念佛」了——遇得很早。經裡記他「漸次遊行，經十二年至住林城，周遍詢求解脫長者」，見了面，五體投地。這位解脫長者教給善財的法門，是這樣的：

善男子！我若欲見安樂世界無量壽如來，隨意即見。

我若想見安樂世界的無量壽如來——隨意，即見。不止這一尊：十方一切世界所有如來，「我若欲見，隨意即見；然彼如來不來至此，我不往彼」——佛沒有來，我也沒有去，可是見了。怎麼會這樣？長者自己說破：「知一切佛及與我心皆如夢故」，「見一切佛從自心起，又知自心如器中水，悟解諸法如水中影」——一切佛與我這顆心，都如夢一般；所見的一切佛，從自心而起；自心像一器清水，諸法如水中之影。

讀者該認得這個聲音——這正是第三部般舟三昧那一脈：「心作佛」，佛不來、我不去，而相見宛然。華嚴把它收在善財參學的早課裡。念佛，在華嚴的法界裡，是這樣的氣象：一念之中，隨意即見十方諸佛；而這「隨意即見」的底，仍是那一顆如水之心。

繞了一大圈，又回到了阿彌陀

可最叫人動容的，是這一卷的結尾。

這麼闊大的華嚴、這麼重重無盡的法界，普賢把這十大願，引向了哪裡？經文說：受持這願王的人，到臨命終時，一切都散了——

最後剎那，一切諸根悉皆散壞，一切親屬悉皆捨離，一切威勢悉皆退失……如是一切無復相隨，唯此願王不相捨離，於一切時引導其前。一剎那中即得往生極樂世界。

身體壞了，親人散了，權勢財寶一樣帶不走；只有這願王不相捨離，一切時中在前頭引路——一剎那間，往生極樂世界，到了就見阿彌陀佛，文殊、普賢、觀自在、彌勒諸大菩薩圍繞，自見生在蓮華之中，蒙佛授記。卷末的偈頌裡，普賢更是親口發願：

願我臨欲命終時，盡除一切諸障礙，面見彼佛阿彌陀，即得往生安樂剎。

你看——繞了華嚴這麼一大圈，把念佛撐成了整個法界，到最後，它又落回那一尊我們最熟的佛：阿彌陀佛；落回那一座走了一路的國：極樂。明朝雲棲大師在《彌陀疏鈔》裡點過一句極好的話：「文殊信首，具足一心；普賢願王，不離當念。」——普賢這十條盡虛空遍法界的大願，不在別處，就在你當下這一念裡。他還記下：文殊菩薩自己發願往生的偈，說的是「願我命終時，滅除諸障礙，面見彌陀佛，往生安樂剎」——與普賢之偈，「若合符節」。智慧第一的文殊，大行第一的普賢，臨了發的是同一個願。

把念佛，活成一整套

說到底，普賢十大願做的一件事是：把「念佛」，從一個你獨自在做的修行動作，撐開成一整套活法。

念佛，到了華嚴，不再只是「我念我的佛」。它是：向一切佛禮敬、讚歎、供養；是面對自己的過失（懺悔），面對他人的好（隨喜）；是求佛說法、求佛住世；是緊跟著佛學，隨順著一切眾生；最後，把這一切功德，全迴向給法界眾生。你和一切佛之間、你和一切眾生之間，重重交織、無盡迴向——而每一條的底，都是那四個字：念念相續。

下面十章，我們就一願一章，把這十條一條一條走一遍。先從第一願——禮敬諸佛——說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