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定
2.1 正定
過渡的那一頁留下了一個問題:正定的「正」字,從哪裡來?
定本身,只是心收攝於一境的能力。獵人屏息瞄準,心也收攝於一境;懷恨的人日夜想著一件事,心也收攝於一境。單看收攝,分不出正與邪。可見「正」字不在定自己身上——它另有來處。
這一章,就去找這個來處。
七支扶持之果
第一部已經見過《中阿含·聖道經》給正定的定義:離欲、離惡不善之法,至第四禪——正定的內容,是四禪。但同一部經,緊接著還說了一句更要緊的話:
便得如法,謂聖正定。有習、有助,亦復有具,而有七支……云何為七?正見、正志、正語、正業、正命、正方便、正念。若有以此七支習、助、具,善趣向心得一者,是謂聖正定。
「習、助、具」,是資糧、扶助、依托的意思。這句經文說的是:聖正定不是孤零零立起來的,它有七支作它的資糧與依托——見地、心念、言語、行為、活計、精進、念,七支一路鋪過來,定才出場。一座沒有資糧的定,再深,也只是一座無依的孤定;一座以七支為資糧的定,經文才許它一個「正」字。
同一部經還鋪出了一條生起的次第:正見生正志,正志生正語,一支生一支,直到正念生正定——而「正見最在其前」。要留意,這條鏈說的不是時間先後,不是先把正見修圓滿了才准起步;它說的是依存——每一支,都從前一支取得它之所以為「正」的根據。整條道是一個環環相扣的整體,正定是這條鏈的末端,是它所結的果。
《雜阿含》給這層道理留下一個極好的譬喻。甘蔗、稻、麥、葡萄,下的是甜種,種在地裡,隨時溉灌,結出來的果,味道全是甜的;下的是苦種,結出來的就苦。一座定的「正」,同樣不取決於它自己有多深、多飽滿,而取決於下種的是什麼見地、灌溉它的是哪一條道。果的甜,是種子給的;定的正,是整條道給的。
同一座定,兩個方向
《雜阿含》另有一處講正定,用的是另一套話。它不提四禪,而說正定有兩種:
若心住不亂、不動、攝受、寂止、三昧、一心,是名正定世、俗……無漏思惟相應心法住……是名正定是聖、出世間。
一種是世間的正定:心住不亂、寂止一心,凡夫修得,感的是人天善果。一種是出世間的正定:與無漏聖道相應,朝向涅槃。兩段經文,兩張臉,並不衝突,反而互補——《中阿含》答的是「正定是什麼狀態」(是四禪),《雜阿含》答的是「正定朝向何方」(或世間,或出世間)。
把兩張臉疊起來,便看清了一件要緊的事:同樣的四禪,可以朝向兩個不同的方向。狀態相同,方向有別。後世論師把這層意思說得更直白:世間人也有正見,也修得出深定,但世間的那一份,「不得聖道支名」——同樣的法,入了聖道,才得道支之名。名,是隨方向轉的,不隨深淺轉。
第一部立過一道牆:二師的無色定深到了頂,仍不趣涅槃。現在這道牆有了正面的解釋——那兩座定缺的不是深度,是方向;不是定不夠,是道不在。深度本身,從來保證不了方向。
定聚:夾在戒與慧之間
那麼正定在道的結構裡,坐在哪一格?阿含有明文。八正道收歸戒、定、慧三學:正語、正業、正命,屬戒;正念、正定,屬定;正見、正志、正精進,屬慧。
正定屬定聚。這個座位看似平常,細看卻很有消息:它的上游是戒,下游是慧——定被安放在「持身語意」與「如實知見」之間,本身就是一個承上啟下的位置,不是一個自足的終點。《雜阿含》講三學,次第更直接:增上戒學,是持戒清淨;增上意學,「若比丘離欲、惡不善法,乃至第四禪具足住」——定學的內容正是四禪;緊接著便是增上慧學:於苦聖諦如實知。
請看這個排法。定學在這裡不是停靠站,是通往慧學的一段路。戒生定,定發慧——這條次第不是後人安排的,是阿含自己排的。本書由卷四《戒》走到本卷《定》、又指向慧,走的就是經文本有的這條序。
量一座定的尺
這一章可以收在一把尺上。
衡量一座定,世人慣用的尺是深淺:能坐多久,能多靜,能不能不受干擾。經文給的尺不是這一把。經文問的是:這座定,由什麼扶持?又把人導向何處?一座由七支扶持、朝向涅槃的定,哪怕不深,是正定;一座孤懸於道外的定,再深,也只是一座深定。
要認清一處:求一份安靜、一份專注來應付生活,這不是壞事;但那把尺量的是用途,量不出方向。定門真正的問題,從來不是「我的定夠不夠深」,而是「我的定繫於何物」。
七支扶持之中,與定挨得最近的,還有另一串次第——七覺支,定居第六。在那串次第裡,定不是被「修」出來的,是被「生」出來的。怎麼個生法?下一章:水到渠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