總序 向著光回開的門
你手裡這本書,講的是佛門六度裡最容易被誤認的一個字——定。
說它容易被誤認,是因為:今天多數人聽到「定」,心裡浮起的是一座可以攀登的高樓,或一個可以按下的按鈕。高樓的想像是:坐得愈久、入得愈深,便登得愈高,定是一種可以計數、可以比較、可以驗收的內在成就。按鈕的想像是:心煩了就坐一坐,坐完情緒平了,回去做事——定是一支裝得進口袋的紓壓工具。
兩個想像,一個把定抬得太高,一個把定用得太淺,而它們漏掉的是同一件事。這本書要帶你看見的,正是這件事。
一個站在頂端的人說的話
兩千五百年前,求道之初的悉達多,依止過兩位以禪定著稱的老師,親自證入他們所教的最高定境——那是當時人間所知最深、最寂靜的定。然後,他離開了。經中記他離開的理由,只有一句:
此法不趣智,不趣覺,不趣涅槃。
請看清這句話是誰說的:不是一個到不了的人,而是一位已經站在定的最頂端的人。他往下看,仍然說——不趣涅槃。深與靜本身,到不了究竟。
可是他捨的不是定。他捨了師門的定,自己另立的仍是定——四禪,成道之夜所依的正是它。只是這定被重新安放了位置:它不再是終點,而是道上的一站,朝著智慧而設。同一個定,在師門是終點,在佛陀是道支——差別不在深淺,在它有沒有朝向慧。
這本書,就是順著這一捨一立走下來的。從閻浮樹下少年的初禪,一路走到禪門的「行亦禪,坐亦禪」,走到今天你我口袋裡那台不斷打散注意力的機器——走完整條路。
定,是減法
走這條路,先要換一個方向感。
我們以為修定是累積——功夫愈攢愈多,境界愈疊愈高。可是這本書會讓你看見,定的階梯從第一級起,做的就是減法:初禪放下粗動,二禪放下尋伺,三禪放下喜,四禪連樂也放下,只剩一念純淨的捨。每上一階,都是放下前一階所緊抱的東西。再往深處走,大乘教人連「安住於定」這個姿態也放下;般若的劍,連「我在放下」這一念也斬;禪門乾脆說,定不是一個你進去的房間,而是見境而心不亂的活的能力;到了華嚴,定大到與整個法界等量——而一念與法界,原不曾隔。
減到最後,剩下什麼?剩下一盞燈,和一間屋子。《大智度論》說:涅槃從實智慧生,實智慧從一心禪定生——燈在風口,光不堪用;安進密室,其用乃全。定,是那間密室。它不是光,它是讓智慧之燈安住不搖、光用得全的屋子。定之可貴,恰在它甘為密室:它的圓滿,不在自己被看見,而在讓另一樣東西的光,得以盡用。
這本書不教打坐
要先與你約定一件事:這本書,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,不教打坐。
不是藏私。這本書是一部「是什麼」的書,不是「怎麼做」的手冊。它講定是什麼、佛陀與歷代祖師如何教它、經論如何一層層把它認深又認開;它不開步驟,不給口訣,不提供任何「七天入定」的捷徑。修定自有師承,自有道場;書頁承擔不了蒲團上的事。
那麼讀完這本書,你得到什麼?一雙能勘別的眼睛。知道深的定不等於明的慧;知道定中之樂是味,不是終點;知道定中之境是境,不是證;知道「我坐得好」這一念本身就要小心;知道這道向內的門,本來是為了向智慧開回來而設的。對一個真要修的人,這雙眼睛,比任何一套坐法都先要緊——因為路上的岔口,沒有一個是用坐姿避開的,全是用眼睛認出來的。
從一座要攀的高樓,到一條逐級放下的減法,到一間甘居幕後的密室——定是這樣被認回來的。一句話說盡這本書:定,不是愈坐愈深的成就,是一道向內收攝的門——而這道門收到最深處,不向更裡面去,是向著智慧的光,開了回來。最深的定,是定境亦不可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