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默然
3.2 聖默然
有一種疑惑,許多靜坐的人都起過:心安住下來了,蓋障薄了,可是心並沒有全然靜止——它還在微細地動,像一束注意力在所緣上輕輕地瞄、輕輕地停。於是懷疑:我是不是還沒進去?
經文說的,恰恰相反。經論列初禪的構件,排在最前面的不是一片空白,而正是一種動——覺與觀,新譯叫尋與伺。換句話說,那束微細的瞄與停,不是「還沒入定」的雜訊;它正是初禪明明列著、也最先要放下的那一支。第一部讀四禪時見過它的名字,這一章把它放上解剖檯,拆開來看:這支動究竟是什麼,它如何止息,止息了為什麼有一個那麼美的名字——聖默然。
心的麁動與細動
論師給尋伺下的定義,簡明到近乎冷峻。《品類足論》:
尋云何?謂心麁動性。伺云何?謂心細動性。
兩句話定住了要害:尋伺都是「動」——心的動,不是心的內容。它們不是「想到了什麼」,而是「心朝某處動了一下、又黏住了一陣」。尋,是那一下較粗的投出;伺,是隨後較細的維持。論中又說,伺「隨屬於尋」——伺是黏在尋後面的那一段,依著尋而轉。
傳統留下兩個譬喻,把這層粗細說活了。一個是鐘鈴:叩鐘的那一下,聲先粗壯,餘韻隨後漸細——初擊是尋,餘韻是伺。一個是飛鳥:起飛時用力鼓翼,繼而省力滑翔——鼓翼是尋,滑翔是伺。兩個喻說的是同一件事:尋與伺不是兩件事,是一個動作的兩段,一段費力的投入,一段省力的維持。
於是開篇那位靜坐人的疑惑,有了答覆。她覺察到的那束「輕輕地瞄、輕輕地停」,正是尋與伺——注意力的投與停,不是在想事情。要認清這一處:尋伺是注意力的動,不是概念的思惟。初禪雖含著這支動,心並非在打妄想;而它後來的止息,是放下最後那股瞄準之力,不是心智的熄滅。
為什麼叫聖默然
尋伺在哪裡止息?在第二禪——經文說「覺觀已息」。論師沒有停在「修到那裡就息了」這種說法上,而是給出了一條機制。《大毘婆沙論》:
第二靜慮滅語言本。語言本者,謂尋與伺。如契經說:要尋伺已能發語言,非不尋伺。
尋伺,是語言的根。人之所以能開口說話,是因為心先有尋伺的動——先瞄住了,先黏住了,才組得出話來。沒有尋伺,就沒有發語的根。第二禪尋伺已滅,語言之本既斷,所以它得了一個名字:聖默然——聖者的默然。
這個名字,阿含早已埋下。《雜阿含》記世尊教尊者目揵連:
若有比丘息有覺有觀,內淨一心,無覺無觀三昧生喜樂,第二禪具足住,是名聖默然……目揵連,汝當聖默然,莫生放逸。
這裡要認清一處:聖默然,不是禁語。它不是閉口不言的功夫。一個人即使終日不開口,只要心中尋伺仍動——還在瞄、還在黏、還在心裡組著話——就不是這個意義上的默然。反過來,這份默然是心地上的事:那個會把心推向語言的機制,整個寂止了。口的安靜,人人做得到;心的默然,要到第二禪。靜,原來有這麼深的一層。
兩個傳統,同一道稜線
尋與伺,一粗一細,相黏而起——那麼它們滅的時候,是同時滅,還是有先後?
經裡有消息。《中阿含》明明列了三種定:
修學有覺有觀定,修學無覺少觀定,修學無覺無觀定。
中間那一種——「無覺少觀」:覺已經沒有了,觀還剩一點。粗的先走,細的還在。經看見了這個過渡的一瞬。
後世兩個彼此不通聲氣的論書傳統,各自替這一瞬安了位置。北傳的有部,替它另立一塊「地」,名為中間靜慮——高於初禪,未及第二禪,夾在中間,連果報都是自己的一份。南傳的論書,則替它在階梯上另加一個「數」——於通行的四禪之外另立五階之說,在初禪與第二禪之間插入「無尋唯伺」這一級。
一個加地,一個加數,建築手法不同;但兩雙互不相識的手,畫的是同一道稜線。這件事本身極有分量:如果禪支只是後人整理出來的清單,本無其實,兩個傳統不會在同一個細微之處不約而同地各鑿一刀。兩張獨立繪成的地圖在同一處隆起——那一處,是地形本有的山。
由粗到細,逐層減動
尋伺之後,喜與樂也各有它的解剖。喜是較粗的踊躍,帶著一股雀躍的振動,所以第三禪先放下它;樂是較細的安受,所以第四禪才放下。論師連「初二禪的樂究竟是什麼」都細究過——《俱舍論》判它是輕安,是身心調柔不躁的那種安,而非樂受;南傳的判法恰好相反,以樂為受。兩家在這一支上各執一端,倒正見得:禪支不是一張「有沒有達標」的感受清單,而是一套可以逐支拆解、追問到底的解剖學。
把整條線收攏:尋伺是語言的動,第二禪寂之,故名聖默然;喜是踊躍的動,第三禪離之;樂是受用的動,第四禪捨之。由粗到細,三層的動逐層減去——第一部立過的那條刻度,在解剖檯上露出了它的內裡:定深的方向,從來不是攢到更多,而是逐層放下更細的動。一句話可以收這一章:尋伺寂而定生。
人配好了,支拆開了。工坊裡還剩最後一把刀,也是最深的一刀——論師要問:定,這個被拆了又拆的東西,究竟是不是一個「東西」?
下一章,定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