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相亦空
5.1 定相亦空
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裡有一段話,是佛陀自述當年如何修四禪的。一位把禪修到極致的人,回顧自己修禪的方式,說出來的竟全是否定句:
於是諸禪及支不取相,不念有是禪、不受禪味、不得是禪,無染清淨行四禪,我於是諸禪不受果報。
不取相——不把定凝固成一個有固定樣貌、可以認取的東西。不受禪味——不去領納、不去黏著定中那股甜。不得是禪——心裡不記下一筆「我得到了這個禪」的所得。祂修的是同樣的四禪,卻在修的當下,就拆掉了讓定變成執取對象的那套機關。
這一章要看的,就是這套機關怎麼拆。先看清要拆的是什麼:對定的執取,有兩種,方向恰好相反。
第一執:被甜黏住
第一種,是貪定味——被定中的樂喜黏住。
這個判斷不是大乘新發明的。《雜阿含》分析一切受,早立了三支:「若受因緣生樂喜,是名受味;若受無常變易法,是名受患;若於受斷欲貪、越欲貪,是名受離。」味、患、離——定中生起的喜樂,從最早的教法起,就被擺在「味」這個位置上:一個應當被如實看見、而不該被緊握的東西。般若所做的,是把這顆早已埋下的種子推到底。
經文描述菩薩如何處理這股甜:「於禪不味不著……亦不隨禪生。」前一部已認過「不隨禪生」的意思——不隨定的業力去色界、無色界受生。這裡要看清的是貪定味的真正危害:一個被定樂黏住的人,不會墮惡道,恰恰相反,他會因深定的善業上生禪天,享極長極細的定樂。看起來像成就,其實是岔路——生天不是解脫,壽量再長,終有窮盡,盡了仍在輪迴之內。把定當成可住的所在而隨它受生,等於用一條更精緻的繩子,把自己綁回三界。
分寸在哪裡?定樂像蜜。蜜是真的甜,嘗它沒有錯;錯的是手黏在蜜罐裡拔不出來。般若不教人別碰蜜,它教人嘗蜜而手不黏。佛陀說「不受禪味」,不是祂嘗不到那股甜,是嘗到了,不被黏住。
第二執:被寂黏住
第二種執取,方向相反,也隱蔽得多:沈空滯寂——被定中的空寂黏住,把深定的寂滅當作終點,過早一頭栽進去。
第四部已經見過菩薩的姿態:「我今是學時,非是證時」——到了涅槃門口而不踏入,箭箭相拄,不令前墮。那一章是從正面立這份能力;這一章要看它的反面:這份能力一旦失守,會掉進什麼。
箭喻裡有四個字最要緊:「隨意自在」。善射的人了不起,不在箭射得多高,而在他對箭的去留有完全的自主——要它不落就不落。沈空之失,正失在這四個字上:墮入寂滅的人並非沒有能力出來,而是被那份寂靜的吸力奪走了「隨意」。自在一失,再深的定,也只是另一座牢。
這一執比貪定味難察覺得多。貪味的相是甜,修行人多少會起疑:我是不是在貪?沈空的相卻是靜、是空、是無所得——這些字眼聽起來句句像道的成就。一個滯在空寂裡的人,最容易以為自己什麼都不執了,殊不知他正執著「不執」本身,正據守著那個叫作「空」的地方。《大智度論》對此下過一刀極利的分判:
但行空,墮聲聞、辟支佛地;行不可得空,空亦不可得,則無處可墮。
「但空」,是把空當成一個可以站定的地方——既然有「空」可住,仍是住,仍墮。「不可得空」,連空本身也不可得——空亦復空,既無一物可住,便無一處可墮。沈空的病,不在見了空,在把空當成了可住之物;解它的藥,不是退回有,是連空也不據。
一招化解:遍尋而了不可得
兩種執,方向相反,病根相同——都預設了有一個實實在在的東西可抓。般若的化解,就落在這個預設上。〈六喻品〉裡有一段,把這一招使到了底:
是菩薩不見是二界,亦不見是禪,亦不見入禪者,亦不見用是法入禪者,不見入禪處。
四個「不見」,是一套完整的拆解。常人說「執著定」,心裡其實預設了一整組東西:有一個「我」,去入一個「定」,在某個「處」,憑某種「法」。執取就立在這組預設上。經文把四根柱子逐一抽掉:入定的人,找不到;所入的定,找不到;定所在的處所,找不到;連那個能入的法,也不可得。你伸手去抓的那一刻,發現掌中本來無物——執取不是被壓下去的,是無從生起。
經文還補了一筆更貼身的:菩薩連「我當入是三昧,我今入是三昧,我已入是三昧」這三念都不起。將入、正入、已入——這正是修定人最熟的三個念頭。經文說它們不起,不是叫人把這三念當雜念去壓,而是:當三昧本身被照見為無所有,這三念便失去了所緣,自然不生。同一品裡有一句把全章收到極處的話:般若波羅蜜即是三昧,三昧即是般若波羅蜜。定修到究竟,與般若無二無別;「定相亦空」到這裡,不再是般若從外面對定下的判語,而是定在最深處本來的面目。
出口:無住三昧
要認清兩處,免得這一章被讀偏。其一,定相亦空,不是否定禪修。菩薩入的是同樣深的禪;正因定有真實的作用,才需要般若防它變成新的繫縛。其二,不可得,不是沒有、不是斷滅。遍尋入禪者而不可得,說的是無一相可執,不是定中空無一物。
而般若也沒有停在否定上。百八三昧的名單裡,早為這個結論安了正面的名字:「住是三昧,不見諸三昧依處,是名不樂一切住處三昧。」仍是住於一種三昧——只是所住的這種三昧,內容恰恰是「不見諸三昧依處」。相既不可得,住便無從談起:沒有可味的甜,因為味之所對不可得;沒有可滯的寂,因為寂之所據也不可得。
粗的執,斬完了。但執取還有更細的一層,細到披著善法的衣、戴著功德的相,連持戒精嚴、定力深厚的人也未必認得出。斬那一層的,要換一把更利的劍。
下一章,文殊之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