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 · 成書定門第八部 · 第一章

安樂行之定

8.1 安樂行之定

把定想成一座可以一階一階登上去的高樓,是修定人最自然的想像:坐得愈久、入得愈深,便彷彿登得愈高。本卷一路要鬆動的,正是這個圖式——定的最深處,並不在那座高樓的頂層。

上一部以禪宗收束了這條追問:禪之定不是坐中的某一分位,而是於相離相、語默動靜體安然的活定。那是把定向內收——收到一念之中,收到離相而不離世的那個極處。

這一章翻開另一扇門,它出自一部全然不同的經——《妙法蓮華經》〈安樂行品〉。耐人尋味的是,它通向同一個結論:定不在坐中分位。但它走的方向恰好相反——不是把定收向一念,而是把定攤開,鋪滿行住坐臥、語默動靜的整個威儀。禪把定向內收到極處,法華把定向外鋪到周遍。

經裡的兩重安放

〈安樂行品〉本是佛為末世持經菩薩說「身口意誓願」四種安樂行的一品。在身安樂行的「親近處」那一長串裡,藏著被禪定語彙浸透的一葉。

經文先把禪定點為一個源頭。它說菩薩說法之前:「入於靜室,以正憶念,隨義觀法,從禪定起」——入靜室、正憶念、隨義觀法,然後「從禪定起」而為人說法。這個次第值得細看:禪定不是說法的中斷或對立面,而是說法所「起」之處;說法,是從定中起身而為的事。定,是行的源頭。

更要緊的是第二重。經文把屬於日常行為的親近處,鋪上了禪定的語彙:「常好坐禪,在於閑處,修攝其心。」坐禪、閑處、修攝其心,被列在親近處之內,與其他種種行止並肩而列——它不被孤立成一個獨立的「修定時段」,而被編進菩薩日用的一個面向。偈頌把這一面收成一個著名的意象:

在於閑處,修攝其心,安住不動,如須彌山……常住一相。

須彌山之不動,喻安住之穩;「常住一相」,點一境性之相——心緣一境而恆不移。經末更以「深入禪定,見十方佛」為這安樂行所趨的果。於是定在這一品裡首尾相應:既是行的源頭(從禪定起而說法),又是行的果(深入禪定而見佛)。

這裡有個細節容易滑過去。「修攝其心」四字,在經文裡本就嵌在親近處的清單之內,與「當遠離某某」的遮止語並肩。同一段經文,從遮止一面讀,是行門之戒(當遠離何、當親近何);從收攝一面讀,是行門之定(當如何安住其心)。戒與定,本是同一段經文的兩葉——卷四《戒》取了戒這一葉,本章取定這一葉,各有所屬,並不相撞。

無相行,即是安樂行

把這個定面收成一句定義的,是天台的初祖、南嶽慧思禪師。《法華經安樂行義》裡那句話,是這一章的樞紐:

無相行者,即是安樂行……常在一切深妙禪定。行住坐臥飲食語言,一切威儀心常定故。

無相行「即是」安樂行——二者是一事,同一行的兩個名字。而它之所以為「定」,正在「常在一切深妙禪定」「一切威儀心常定」這兩句。請看「常在」與「一切威儀」:定不再是入定、出定的某一分位,不是坐中所成的某一座,而是「行住坐臥飲食語言」這整個威儀範圍裡「心常定」的那一種。經裡那個懸而未名的張力——定是入出分位,還是常住行門——慧思明白判向了後者。這正是這一章要立的:定之為一種貫穿四威儀的行的方式。

慧思又立一個反面來對顯。他分「有相行」與「無相行」:有相行是那種誦持法華、散心精進、晝夜不臥如救頭然的勇猛。他不否定其勇猛,卻點出一處要害——這種行「不修禪定,不入三昧」,是「散心」的精進:心力雖猛而未收攝為一境。以散心之誦經對顯心常定之無相,可見「定」不是行得多猛便算,而是心收攝為一而恆不動方算。

最關鍵的一判,是慧思把這「深妙禪定」從三界四禪八定的階梯上切了開來:

不依止欲界,不住色無色……是菩薩遍行,畢竟無心想,故名無相行。

它既不是欲界散心,也不安住於色界、無色界的諸定境——它不是比四禪八定更高的某一層定境,不是那座高樓更上面的一階;它是「菩薩遍行」,一種遍於一切威儀、不繫於三界任一地的定。這一判,正回應了本卷的脊柱:四禪階梯是逐層脫落禪支而上升的分位結構;安樂行之定不在這條階梯上,也不是它的更高一階——它是別一種定,定之為行門,鋪在行住坐臥的平地上。

在暴而治,在驚而安

慧思之後,把安樂行收進更大系統的,是他的弟子智顗。智顗把法華一脈的三昧定名為「法華三昧」,判它屬「四種三昧」中的半行半坐一類——既非純坐之全靜,亦非純行之全動,而是行與坐之間、動與靜之間的一種定,正與「定遍威儀」相契。

智顗讀〈安樂行品〉的近處,把它三分:遠離惱亂者為戒門,「修攝其心」為定門,觀法空為慧門。本章取的是定門這一葉。而他在定門下說的一句話,最堪玩味:

以定力故,在暴而治,在驚而安。

定不是把人從喧暴與驚怖中抽離出來、安置到一個無事的靜處去;恰恰相反,它是「在暴」之中而能治、「在驚」之中而能安。喧暴不必先平息,驚怖不必先消除,而心已能於其中治、於其中安——這便是「一切威儀心常定」落到具體境緣上的樣子。讀者會認出第七部的迴響:慧能說真定驗於見境之時,不保於無境之處;大珠說「對境無心,八風不能動」。法華這一句,是同一個道理在天台的落實。

智顗又以半行半坐的三業之法落實此義:身有開有遮,口有說有默,意則止觀雙運。身不拘於一坐,口不限於一默,意在止觀之間運行——「一切威儀心常定」於是不再只是一句綱領,而落成身口意俱在動靜之間運行的具體之相。

第八部走了一半

〈安樂行品〉對「定」的貢獻,可以一語收之:它把定重構為一種貫穿行住坐臥、語默動靜的行的方式,而非坐中入出的某一分位。經文以「修攝其心」「安住不動如須彌山」把禪定攤進日用,慧思以「一切威儀心常定」定其本義並判其非三界次第,智顗以「在暴而治、在驚而安」的三業止觀落實之。

把它放回本卷,恰與上一部對舉。禪把定收向內、收到一念離相之極;法華把定鋪向外、攤滿四威儀之周。二者出自全然不同的經系——一出禪宗語錄,一出法華天台——卻在同一處相遇:定不在坐中分位。對那些把靜坐當作可量度之成就來積累的人,法華在禪宗之外再給一記:定的深處,不在你坐得多久、入得多深,而在行住坐臥飲食語言之間,那一份不曾離席的心常定。

定可以鋪滿一身的威儀。那麼——它還能更大嗎?大到什麼地步?

下一章,海印三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