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 · 成書定門過渡 三

從阿毘達磨到大乘轉向

過渡 ③ · 從阿毘達磨到大乘轉向

第三部走到工坊的後門,停下了。書頁要翻過去。

中間這一頁,是一口氣。

工坊裡走了三章,手裡多了三把刀:配藥的刀(應病與藥——所緣配給當道的煩惱,不配給人的偏好)、解剖的刀(尋伺是語言之動,第二禪寂之而聖默然;定深是逐層減動)、問體的刀(定是物、是剎那之法、抑或只是心之一位——三家三讀)。論師把「定」這個字,從一個經中隨手使用的詞,解剖成了一套精密到毫釐的學問。

這份精密,是真實的成就。但走出工坊回頭看,會發現整座工坊有一個共同的形狀:檯上那座被配藥、被解剖、被稱量的定,自始至終,是一個人的定。

一個人辨自己的煩惱,配自己的藥。一個人坐下來,讓自己的尋伺寂止。一個人入定、出定、保任、增長。整套學問的主詞,從頭到尾是「行者」——單數的、自修自證自了的一個人。這沒有錯;解脫本來是切身的事,誰也替不了誰。

可是有一個問題,整座工坊不曾問過:修這座定,為了誰?

定修得深了,蓋伏了,心明淨了——然後呢?就守著這份明淨,直到此生終了?佛陀當年不是這樣的。祂在第四禪發起三明,證道之後,第一個念頭是去度那兩位老師;二師已逝,祂便走向鹿野苑,從此四十五年,走在塵土飛揚的路上,身邊永遠圍著人。祂的定,從來不是書齋裡的定、深山裡的定;是說法到深夜、明晨又托缽入城的定。

把這個問題正式問出口的,是大乘。

大乘給定換了一個名字:禪波羅蜜。波羅蜜,是「度」——度到彼岸去,而且不是一個人度,是載著眾生一起度。名字一換,整座定學的重心就移了:定不再只是自了的功夫,它成了菩薩六度中的一度,前有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進,後有般若——定被編進了一條為眾生而走的長路。

於是新的問題一個個來了。菩薩入定,還出不出來?若深定如此美好,菩薩怎麼捨得離開它、回到嘈雜的眾生中間?心要安住,又要在萬人中間動轉自如——這樣的定,還是工坊裡解剖的那座定嗎?還有那把懸著的本體之刀:定體是物抑是名——大乘的般若,會把這個問題連同那座秤,一起放進空性裡,再問一遍。

第四部,就走這條轉向之路:先看龍樹如何講禪波羅蜜,再看瑜伽行派如何鋪出九住心的調心長階,然後看菩薩那座「不住」的定——不住生死,不住涅槃,也不住於定。

定,要出山了。

我們翻過這一頁,跟它下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