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楞嚴到禪宗
過渡 ⑥ · 從楞嚴到禪宗
第六部走到一張地圖的盡頭,停下了。書頁要翻過去。
中間這一頁,是一口氣。
楞嚴給定門的三樣東西,都收進行囊了:一道門(攝心為戒——戒就是收攝的第一分,蒸沙不能成飯)、一條路(旋根入流,反聞聞自性——歸元性無二,方便有多門)、一張圖(五十陰魔——境本無咎,作聖解才受群邪;解在慧,不在技)。一座本來現成的大定,連同入口、路徑、全部的岔口,交代得不能再完整了。
可是,恰恰是這份完整,把一個問題逼到了眼前。
楞嚴自己說的:理則頓悟,乘悟併銷。若理真可一悟而頓了,若那座大定真是本來現成、不假修成——那麼,這一路畫下的地圖呢?刻度、階梯、業處、九住、二十五門……對一個已經見了「本來現成」的人,這一切還要不要?地圖愈精,這一問愈響。地圖是替沒到過的人畫的;到了的人,看的是地,不是圖。
佛法史上,有一群人把這個問題做到了底。不是討論它——是活成它。
南朝梁的年代,一位老僧渡海而來,登岸於廣州。他與梁武帝一席話不契,渡江北上,落腳嵩山,面壁而坐——一坐九年。後世尊他為東土初祖:菩提達摩。從他開始,漢地長出了一個全新的傳統,自稱「不立文字,教外別傳,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」。
它的名字,正是本卷開卷就辨過、又封存了六部之久的那個字——禪。
還記得第一部立下的三重身分:禪那,是四禪的禪,印度的音譯;禪定,是定的通稱;禪宗,是漢地這個宗門的禪。前六部,這個字只用前兩義;現在,第三義正式解封。本書副標「從巴利禪那到默照看話」——前半在第一部兌現了,後半,從這一頁開始兌現。
但先把一個最容易想歪的地方擺正:禪宗不是「不要定」。達摩面壁九年,那不是不坐;歷代祖師家風裡,長坐、結制、禪七,從來不缺蒲團。禪宗重新安排的,不是坐不坐,而是定與慧的關係——當「理則頓悟」被認真到底,定不再是慧的前行階梯,定慧的次第整個要重新發牌。怎麼個重新發法,是第七部五章的事:達摩的壁觀,是什麼觀;頓與漸,南北兩宗爭的究竟是什麼;默照,照的是什麼;看話頭,看的又是什麼;最後,六祖那句石破天驚的「定慧一體,不是二」。
一路帶著的那把尺,這一部更要握緊:地圖不是地形——而禪宗要說的恰恰是,連這句話本身,也還是一張圖。
我們翻過這一頁,看達摩面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