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條戒,持到佛地
8.4 一條戒,持到佛地
受過戒的人,常把戒想成一道門檻:跨過去,算過關;往後的功夫,該移去定與慧,戒退到背景裡,成了早已辦完的事。華嚴《十地品》給的圖景,恰好相反。
十地,是菩薩道由淺至深的十個階位。《十地品》敘每一地,有一個反覆出現的定型句:每登一地,必說此地在十波羅蜜中以某一度「增上」——特別著力、特別清淨——隨即補上一句「餘者非不修行,但隨力隨分」。第一歡喜地,布施增上;到第二離垢地:
十波羅蜜中,持戒偏多;餘非不行,但隨力隨分。
兩句並讀,結構自明:每地有一度增上,其餘九度照樣在修,只是分量隨力。戒在第二地「偏多」,但同一段經文明說「布施、持戒清淨滿足」——布施與持戒並列同滿。增上,不是獨有。
第二地的名字,本身就是戒。「離垢」,離的是「破戒垢」;世親菩薩注解說:「離能起誤心犯戒煩惱垢等,清淨戒具足,故名離垢地。」這一地以戒立名——戒不是此地諸事之一,戒定義了此地之所以為此地。
那麼此地之戒,是什麼樣子?經文以十善業道為它的體,而且每一條都以一個「性」字起首:「性自遠離一切殺生……性不偷盜……性不邪婬……」性自遠離——不是靠外在禁制勉強不犯,是本性自然遠離。世親說此地「性戒成就,隨所應作自然行」。對照初地的「思擇護戒」——還須提起思擇之力守護才不犯——第二地的持戒,已是自然而行。同是持戒,一個要用力護著,一個任運現前。
世親有個比方,把這層「進」說透了——礬石鍊金。初地如以火鍊金,除去外面的粗垢;第二地把金再放進礬石中煮,除去「自體明垢」,金到「自性真淨」。所以「增上」的真義是「轉勝清淨」:不是別地沒有戒、戒專屬第二地,而是同一塊金,到此地鍊得更純。諸度遍在各地,無一地不修;戒於此地轉勝清淨,故此地以它立名。
而《十地品》論戒最深的一段,在後面。經文說:同一個「上品十善業道」——請注意,是同一個——依修治的深淺,竟分出四種果地。以智慧修習,而心量狹劣、怖畏三界、缺大悲、從他聞聲而解了,成聲聞乘。修治清淨,自覺悟而不從他教,但大悲方便不具足,成獨覺乘。修治清淨,而心廣無量、具足悲愍、發生大願、不捨眾生、希求諸佛大智,成菩薩廣大行。一切種清淨,乃至證十力、四無畏——「一切佛法皆得成就」。
「又此上品十善業道」一語,經文連說四遍。四遍說的是同一個戒體:聲聞持的十善,與佛地成就的十善,是同一個十善——戒條一條未加,一條未減。所變的,只是修治這同一個戒體時的心量、悲願、覺解、智慧。戒的高下,不在受持了多少條,而在以何等心去修治同一條。一條戒,持到佛地。
世親再把這條戒的內部也分了層。離垢地的清淨戒,開為三種:離戒淨——十善業道,斷惡;攝善法戒淨——積善,「於離戒淨為上」;利益眾生戒淨——利生,「於攝善法戒為上」。一層比一層上。第四部讀過的三聚淨戒,雛型正在這裡。斷惡之上有積善,積善之上有利生——戒在一地之內,自身又是一道層層上升的階梯。
把這幅圖景收攏。戒在菩薩道的縱軸上,有它的「分位」:它在某一地特別突顯(離垢地增上),又隨力隨分貫穿全程(遍在);而同一戒體,可由思擇之護,轉為性戒之自然,由斷惡,而積善,而利生,由聲聞之量,修到佛地之量。修行人在任何一級階梯上,持的都是同一條戒,差別只在以何等心量、悲願、智慧去修治它。持戒本身,就是上通佛地的一條路。
第八部走完了。四章,四個位置,收成一個「圓」字。
楞嚴會上立了地基——攝心為戒、因戒生定,四誨是入定的決定義,缺一不可(第一章)。同一部經的圓通章亮出了門——優波離的攝心、烏芻瑟摩的轉化、迦葉的收束,戒與諸門等位,自身即是入定之門(第二章)。法華會上看清了門中之戒的形態——當安住,不是當遠離;限禁由行門從內翻出,戒是「能安樂說」的那份能(第三章)。華嚴十地給了它縱深——增上而遍在,一條戒,持到佛地(第四章)。
地基,是戒之所托;門,是戒之所通;行門,是戒之所行;分位,是戒之所至。四面合觀,戒就圓了。
第一部結尾立的那句話——戒淨了,定自己會來——到這裡有了完整的着落:〈何義經〉的鏈說它法爾如此,楞嚴說它缺戒必不成,圓通章說戒自己就走得到,十地說它一路相隨、愈持愈純。
經教之路,至此走到了頭。可是讀經的人,活在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