證 · 成書菩薩自在第一部 · 第二章

不封頂

1.2 不封頂

上一章末了留了一問:菩薩不以「斷了幾條結」來量自己的到達——那是要出去的人的帳本;他量另一樣東西,量法還恰好與斷結相反。這一章看他那把尺。

斷結是減法:一條一條拆,拆到「再無一結」便是到了,刻度的終點是「零」。菩薩的尺不往「零」走,往「無量」走——它不問「拆得多乾淨」,問「為誰積了多少,且積得有沒有設一個夠了的限」。

一個沒有「夠了」的帳本

《大智度論》〈摩訶薩品〉裡,有一場現成的對問。「摩訶薩」是大菩薩的意思,那一會上佛讓富樓那來說一說這「大」字大在哪裡。富樓那以「說法第一」見長,舍利弗以「智慧第一」見長,兩位都是佛座下的上首弟子;於是舍利弗問富樓那:聲聞、辟支佛也走在道上、也行布施持戒、也度人,為什麼不稱他們「大莊嚴」,獨稱菩薩「大莊嚴」?富樓那答:

聲聞、辟支佛雖行布施等六事,有量有限,自為度身,及餘眾生可度者度,是故不名大莊嚴。菩薩所度,不分別、不齊限為若干眾生故布施乃至智慧。

兩個詞,把兩把尺分了開來。二乘也行布施等六事,然而「有量有限,自為度身」——他心裡為自己的解脫立了一個量,量到夠他出去,也就夠了;行有餘力,順手能度的也度,但那不是他立身的尺。菩薩的布施乃至智慧,卻是「不分別、不齊限為若干眾生」——他不在心裡先劃一個「為這麼多人、積這麼多就夠」的限。要緊的不是「夠了」的數字大或小,是他根本不設那個「夠了」。

這就是菩薩自在那把尺的刻法。它量的,不是「斷得多乾淨」,是「積得多廣、且積得不設限」——而所積的,是兩樣東西。

積的是什麼:福與慧

積的不是「更多的斷」,是福德與智慧兩種資糧。《攝大乘論》把這兩樣合起來命名,說一個堪能深入的菩薩,是由長久承事諸佛、善根成熟,方才「善得福德智慧二種資糧」:

由善成熟修習增長善根,是故善得福德智慧二種資糧。

為什麼是這兩樣,而且非兩樣不可?因為菩薩所向的,不是「斷盡煩惱、了脫生死」這一件——那一件,上一章說過,是阿羅漢自在的範疇;菩薩要的是佛的「一切智」,而成佛要福、慧兩足。慧的資糧,是般若觀慧所成的智,了的是那個遮蔽一切智的所知障;福德的資糧,是布施、持戒、忍辱這些所成的福,成就的是佛的色身相好、攝化眾生的力量、莊嚴的國土。少了慧,成不了佛的智;少了福,成不了佛度生的身與力。兩樣並積,缺一不可,這才叫「福慧雙足」。《大智度論》說菩薩之所以甘願「久住生死」、不早早出去,正是為了積這兩樣:

是人無量劫來久住生死,集諸福德、智慧以為資糧,三種乘中為趣大乘故,發心行六波羅蜜。

看清這一層,「積集」就不會被誤聽成「斷得比阿羅漢更乾淨」。阿羅漢量的是「障去了多少」,菩薩量的是「資足了多少」。一個像把一塊地上的危牆雜物拆到淨地一方、再無一物可絆;一個像在地上起一座要無量工料、無量時日的大廈,量的是料備了幾何、樓起了幾層。拆與蓋,方向相反;把菩薩的積二資糧讀成「斷得更徹底」,正像把「蓋大廈」說成「拆得更乾淨」。(這拆與蓋是個比方,不是經文,只為把兩把尺的方向擺正。)

「無量」不是一個很大的數

那麼這「積」,積到多少算數?聖典的答覆是兩個字:無量。但「無量」最容易被聽成「一個很大的數」——這要辨清。

《大智度論》界定「阿僧祇」這個數時說:

天人中能知算數者,極數不復能知,是名一阿僧祇。

「阿僧祇」不是一個大數,是「會算數的天人,算到極處也算不出來」的那種——它落在一切算數之外。菩薩積二資糧,要次第行滿三個這樣的阿僧祇劫。

可是請記住一句要緊的話:無量,並不等於沒有次第。同是這部《大智度論》,把這三個阿僧祇,按菩薩對「自己將要成佛」這件事知道得多深,分成淺深三段:

初阿僧祇中,心不自知我當作佛不作佛;二阿僧祇中,心雖能知我必作佛,而口不稱我當作佛;三阿僧祇中,心了了自知得作佛,口自發言,無所畏難:「我於來世當作佛。」

第一個阿僧祇裡,他連自己將來成不成佛都還不敢定;到第二個,心裡知道了,口卻還不敢說;到第三個,心裡明明白白,口也敢坦然說出「我來世當作佛」。論裡還配著故事:釋迦牟尼在因地的第二阿僧祇之末,遇燃燈佛,以青蓮華供養、布髮掩泥讓佛踏過,這才得授記、定了將來成佛之名。——你看,這條無量的長路,是有段落、有進境、有一個一個里程的。《攝大乘論》也把這三阿僧祇配著不同階位的修行人分得清清楚楚,說「有五種人,於三阿僧祇劫修行圓滿」,從初地前直到第十地,一段配一段。

所以「無量」說的不是「沒章法地多」,而是「它的『邊際』算不出來」——有次第地走,卻走不到一個「夠了」的盡頭。《攝大乘論》引一句偈,把這量語點到底:「菩薩生長福及慧,二種資糧無量際。」——福與慧的增長,到「無量際」,沒有量的邊。

何以這尺必是「無量」,而不是「一個很大的有限數」?因為它的根,是上一章那個「不取證」。一旦設了「夠了」之限,就落回了「自為度身」的有量有限——夠我出去就停;唯有不為自己設限,其積才真是無量。菩薩不取那本可取之證、要在無盡的生死裡度無盡的眾生,於是他的積也跟著沒有了「夠了」的那一天。上一章的「不取」與這一章的「無量」,原是一件事的兩面:因為不以「出去」為的,所以不以「斷盡」為量,而以「不設限的積」為量。

也正因如此,這「不設限」絕不是世間那種「多多益善」的囤積。囤積是為自己多得多佔,那反倒是更窄的「有量有限」——它心裡分明有個「夠了、再多就是我的了」。菩薩的無量,是「不為自身齊限」:量的是「不設限」這份心量,不是「積得多」這個數目。一個為自己存退休金的人,有個達標就停的數;一個一輩子行醫、不問「治夠了沒有」的人,不是因為他算不清,是因為「濟世」這件事本不設「夠了」。菩薩二資糧的無量,是後一種——也因此,「不設限」不是「不量力、不依次第」,他仍是一地一地、一劫一劫地走,只是這條路沒有封頂的那一層。

往下走

這一部到這裡,綱就立全了。菩薩自在自願而起——印在願,不在果(第一章);它以積量,不以斷量——積福慧二資糧,積得不設一個夠了的限,卻仍有次第地走(這一章)。一個「不取」,一個「無量」,是同一份自在的兩面。

可是「積二資糧」聽起來還空。福德、智慧,究竟是怎麼積出來的?它總得有個著手的形狀、有件件做得出來的事。聖典給的那個形狀,叫六度——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進、禪定、般若。下一部,看這份自在,是怎麼長成六度這個樣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