證 · 成書菩薩自在第四部 · 第一章

信得過

4.1 信得過

過渡的廊上問:菩薩憑什麼能不取證、能回入生死而不沉、能下水而不溺?這一章答它——憑一個「見」,憑他登地那一刻信住的一個實相。聖典叫它無生法忍。

先把名字拆開。「無生」是所信的那個實相——一切法本來不生(也就無所謂滅)。「忍」是心對這實相的態度——信得過、安得住。合起來,無生法忍就是「對『諸法本不生』這一實相的信住與安住」。

要緊的是先打掉一個極常見的誤會:把這個「忍」讀成「忍耐」,於是把無生法忍當成六度裡「忍辱」的高級版——彷彿是一種更深的忍受。這就全擰了。忍辱(第二部說過的羼提)是「行」——安受別人的毀辱、寒熱飢渴而不起報復之心,對著的是逆境。無生法忍的「忍」是「認知」——對著的是實相,做的是「信得過、安得住」。兩個字梵文雖同一個源,一個落在「受得了委屈」,一個落在「信得過真相」。這一章說的,是後者。

它看見的:一切法,像虛空一樣

無生法忍看見的是什麼?《華嚴經》〈十地品〉在第八不動地說得明白:

離一切心、意、識分別想,無所取著猶如虛空,入一切法如虛空性,是名:得無生法忍。佛子!菩薩成就此忍,即時得入第八不動地。

(這「第八不動地」,正是第二部列過的菩薩十地——歡喜、離垢、發光、焰慧、難勝、現前、遠行、不動、善慧、法雲——裡的第八級;本部與下一部所說的無生法忍、十自在、無住處涅槃,都落在這第八級「不動地」上。)

「離一切心、意、識分別想」——放下那個慣於分別、抓取的心;「入一切法如虛空性」——親見一切法都像虛空那樣,無所從生、無所取著。《大智度論》說它的觀法:

若菩薩能觀一切法不生不滅、不不生不不滅……一心信忍十方諸佛所用實相智慧,無能壞、無能動者,是名無生忍法。

請留意這句的小心處。它不只說「觀一切法不生不滅」,還補一句「不不生不不滅」——先說「不生不滅」,是要打掉「諸法實有生滅」的執著;再補「不不生不不滅」,是怕你把「不生不滅」又抓成一個實在的東西、掉進「一切都斷滅、什麼都沒有」的另一個坑。兩頭都不准抓——這才是中道,不是把世界看空了、看沒了。「像虛空」說的是它無礙、無可抓取、無生無滅,不是說它空空如也、一無所有。

不是想通的,是看見的

這裡有一道分界,是整章的關鍵,須說清楚:無生法忍不是「想通了一個道理」,是「親眼看見了一個實相」。

二者差得很遠。一個人可以把「諸法不生不滅」這道理背得滾瓜爛熟、講得頭頭是道——那是「概念上知道」,是用那個慣於分別的心,去想、去推、去同意一個命題。無生法忍不是這個。它是「離一切心、意、識分別想」之後的親見——那個慣於分別、慣於把世界切成「我」和「東西」、再去抓取的心,整個放下了;放下的同時,所抓的那些「實實在在的東西」也一起化掉,現出它們本來「如虛空」的樣子。要緊的是:能看的那個分別心,和所看的那個實有相,是一起放下、一起化掉的——不是「我」站在這邊,去「看」那邊一個叫「實相」的東西(那還是分別、還是抓取),而是能、所兩頭一時脫落,實相當下現前。這才叫「現觀」——當場親見,不是隔著概念去推知。

打個比方就明白。一個人能把「水有浮力、人比水輕所以浮得起來」這道理背得很熟(概念上知道),跟他真的躺進水裡、整個身體被水托住而浮起來(親身證到),是兩回事。前者是「知道浮這回事」,後者是「身體真信了水」——也唯有後者,他下水才敢放鬆、不掙扎。無生法忍是後一種:不是腦子知道「諸法不生」這個說法,是心親自證到了「一切法如虛空」這個事實。

為什麼叫「忍」:信得過一個違反直覺的真相

那為什麼用「忍」這個字,不用「知」、不用「證」?因為「一切法本不生」這個真相,是逆著我們的認知習慣的。我們這顆心,從小到大慣於看見東西有生有滅、實實在在;如今說「一切法本不生、像虛空」,這跟心的慣性對著幹,所以心頭一回聽見、頭一回去觀,是「安不下來」的——它本能地抗拒、不敢信。能在這個違反直覺的真相面前安住下來、信得過而不驚不退,這才叫「忍」——堪得住、信得過、安得住。《大智度論》另一處用八個字形容這個狀態:「心通無礙,不動不退」——心對著實相通達了、不再卡、不再抗拒,於是不動、不退。它還給了個份量很重的評語:這是「助佛道初門」——走向成佛的頭一道要緊的門。

打個比方。一個怕高的人,站上高樓外緣那條透明玻璃的步道。他理智上「知道」玻璃很厚、踩不破、掉不下去——可是腳下萬丈深淵,他整個身子還是發抖、不敢挪步。為什麼?因為「腳下是深淵」這個表象,逆著他的本能,他的心「安不住」那個「其實很安全」的真相。直到有一刻,他整個身心真正「信得過」了這塊玻璃——不只是腦子知道,是整個人安住下來、不抖了——他才能在步道上「心通無礙、不動不退」地走過去。無生法忍就是這樣一個「信得過」的成就:不是腦子知道「諸法不生」這個道理,是整顆心安住到這個實相上、不再抗拒動搖。這一安住成了,自在才真正不動。

正因為它是「心對真相的信住」,所以它是菩薩自在的「認知」印記,不是又一樁要去做的善行。它標的不是「菩薩又做了什麼」,是「菩薩這顆心,對實相的看法,發生了再也回不去的安住」。

原來,前面都靠它

說到這裡,可以回頭看一件事——前面三部講的那些本事,其實底下都靠著這一個「見」。

第一部說,菩薩到了涅槃門前能「不取證」、能不墮進聲聞地去。他靠什麼能不取、不墮?當時只說靠「不可得空智」這隻眼——那隻眼,看到底,就是這一章的「觀一切法不生不滅、如虛空性」。第二部說,般若給六度那五隻手當「眼」,導著它們「不住」、到彼岸。那隻眼導到極處,導見的也正是這個實相——般若之為般若,它最深的那一見,就是無生。第三部說,菩薩能下到生死的同一片水裡而自己不溺。他憑什麼在那片能淹死人的水裡浮得住?憑的正是他看見了這水「如虛空性」——水還是水,他照樣在裡頭度人,可是他心裡明白這水無實自性可淹他,於是淹不著。

所以前面三部說的,都是手腳——發願的手、布施持戒的手、攝化眾生的手;這一章摸到的,是那隻撐住所有手腳的眼。手會動,是因為眼看見了路;菩薩的種種行所以能「不住、不取、不沉」,是因為這顆心底下,有「諸法本不生」這一個信得過的見墊著。沒有這個見,前面的願與行縱然轟轟烈烈,根仍浮著——見諸法實有、於之取著,遇著大逆境照樣會退。有了這個見,根才扎進實相裡,前面的一切行才真正「不動」。這就是為什麼,要到這第四部、講到無生法忍,菩薩自在的根才算摸著了底。

往下走

把這一章收一句:無生法忍是菩薩自在的「認知」印記——心親見「一切法如虛空、本不生滅」,信得過、安得住,於是自在不動。它不是忍耐,是信住;不是想通一個道理,是整個身心翻過身來,安在實相上;而前面三部的願與行,底下都靠著它。

至於這一翻身,究竟落在修行的第幾地——第七地、第八地,還是登地一見道就分證了——歷代祖師判法不一,本書不選邊;我們認的是這「翻身」本身,不爭它掛在哪一格。

可是話只說到「心不動了」。心不動,聽起來像靜止、像不再動彈。但聖典說的恰恰相反:這顆心一旦信住了實相,行起事來反而「自己會走」、再也「退不回」。下一章看這「信得過」之後,自在現成的兩個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