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走

4.2 自己走

上一章末了說：心信住了實相，便「不動」。可是「心不動」聽起來像靜止、像不再動彈——這就要說清楚了。聖典說的恰恰相反：這顆心一旦信住了實相，反而現出兩個樣子——一個是「自己會走」，一個是「退不回」。這兩個樣子，正是那一個「不動」的兩面：不動作（不必費力使勁，自己就行），和不動搖（再也退不回去）。聖典管這一步叫「不動地」，這名字本身就兼著這兩義。

自己會走：不再費力

先看頭一個樣子。《華嚴經》說，菩薩到了不動地：

住不動地，即捨一切功用行，得無功用法，身、口、意業念務皆息，住於報行。

「捨一切功用行」——把那種「步步刻意使勁、用心策劃」的做法放下了；「得無功用法」——得了一種不必使勁、自然就流出來的做法。玄奘譯的《十地經》點出兩個字：「離諸功用任運至得無功用性」——離了刻意的功用，「任運」地到了無功用的地步。「任運」，就是「順著它自己運行，不必你再去推」。

為什麼到這一步就不必費力了？因為上一章那個「信住實相、放下分別」一旦成了，這顆心做起事來，就不必再「用分別心一步步去策劃使勁」，而能依著那個已親見的實相，自然流出來。這像划船。逆水、無風的時候，你得用胳膊一櫓一櫓地搖，稍一歇手船就退（這是前面幾地「有功用」的吃力）；可是一旦船進了順流、或揚帆得了順風，你就不必再搖櫓了，船自己順順地往前走（這就是「無功用任運」）。

這裡最要緊的，是別把「自己會走」聽成「躺平不幹了」。「捨一切功用行」捨的是「搖櫓的那股刻意使勁」，不是「航行」本身——船還在走，而且走得更順、更不費力。菩薩到這一步，不是不度眾生了，是「不費力地度」——利他從他身上自然流出來，不必再刻意鼓動。聖典有一段最能證明這一點：菩薩一到不動地，心太靜了（「一切心、意及識現行不復現起」，下面就說），靜得近乎要歇下來；於是諸佛要親自來「勸」他別停：

善哉，善哉！善男子！……我等諸佛，所有十力、四無所畏、十八不共佛法自在，汝今未得，當為成就佛法自在，應起精進，於此忍門勿復棄捨。……汝當憶念本所誓願，謂令有情，皆得義利及不思議智慧之門。

諸佛說：好是好，可是佛的十力、四無所畏、十八不共法那些自在，「你如今還沒得到」，要成就它們，「應當起精進」，別在這個忍的門檻上就歇下、就丟開了；你該想起你當初發的願——要讓一切眾生都得利益、都入那不可思議的智慧之門。諸佛之所以要這樣勸他「起來、別停」，恰恰反過來證明：到了這一步不是「不能再幹」，而是「能不費力地幹，卻有歇下來的危險，所以要被提醒著繼續幹」。可見「自己會走」不是躺平，是「不費力地仍往前走」——捨的是搖櫓的力，不是航行本身。

退不回：扎了根

再看第二個樣子。《大智度論》一句判語：

無生忍法，即是阿鞞跋致地。

「阿鞞跋致」就是「不退轉」。為什麼信住了無生，位子就退不回了？因為上一章說過，這個忍的底，是「實相智慧無能壞、無能動」——對實相的這份信，已經沒有任何境緣能壞它、動它了；既然動不了，位子自然就退不回去。所以「心不動」（認知）和「位不退」（自在），其實是一件事的兩頭：因為心動不了，所以位退不回。它的樣子，《大智度論》說是「住阿鞞跋致地，世世常得果報神通，不失不退」——生生世世，已得的功德神通不再丟、不再退。《十地經》又說，到這一步，那些有功用的「心、意及識現行不復現起」，連煩惱也「終不現行」——像一個生在梵天的人，欲界那些粗煩惱自然就不冒出來了；不是硬壓著，是境界到了，它自然不現。煩惱既不冒出來，自然也就沒有「被煩惱一攪就退」的事了。

這「退不回」，像一棵樹扎了根。一根插在土裡還沒生根的枝條，一時也能直立，可風雨一來就倒、一拔就起、還能挪地方——這像沒信住實相之前，善根還浮著，遇著逆境就退。一棵根深深扎進地裡的樹，風雨拔不動、搖不倒——這就是信住了實相之後，那份「動不了、退不回」。不退不是硬撐出來的，是根扎進了實相裡，自然就不動了。

一分老實：這還在因地

但這裡得守一分老實。「自己會走、退不回」這份自在再高，仍是「菩薩」因地上的事，還不是佛果。最明的證據，就在剛才諸佛勸他的那句話裡——佛親口說：十力、四無所畏、十八不共法那些自在，「汝今未得」。連到了不動地、能任運能不退的菩薩，佛都還當面提醒他「你還沒到（家）」。所以這一步是「因地自在的成熟」，不是「果地的圓滿」；它離佛果，還隔著後面的路。把不動地的自在當成佛的自在，就抹掉了這中間的路，也違了佛那句「汝今未得」的明誡。這一地的種種「自在」，究竟怎麼跟如來的自在分界，下一部專說。

也正因為「還沒到」，這一步藏著一個險：心太靜了，靜得近乎涅槃的寂滅，若就此耽著這份「不必費力」的寂、不肯再起來往前，就會卡在這裡不前——諸佛的「勸起」，正是來度這個險的。所以「自己會走、退不回」不是終點，是要「在退不回裡繼續往前、在不費力裡繼續度生」的。這個「不肯停在半路的寂裡」的意思，是這本書快結尾時一個更深的題目（不住生死，也不住涅槃），這裡先埋下一筆。

往下走

收一句：心信住了實相而不動，落到自在上，就是這兩個樣子——自己會走（不必費力，任運而行），退不回（扎根實相，無能壞動）。一個積極、一個消極，都是那一個「不動」。

到了這「不動地」，菩薩還得了一樣東西，聖典數作十項，一一叫「自在」——對壽命、對心、對受用、對業、對受生……種種得自在。可是這「十種自在」是「菩薩的」十自在，是因地的；它跟如來的十自在怎麼分界，最要緊也最容易混。下一部，專看這十種自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