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扇門
5.1 十扇門
過渡的廊上問:菩薩在「不動」裡得的這十種自在,到底自在在哪;它又為什麼還不是佛的那一份?這一章答它。
先把十扇門一一擺出來。《華嚴經》〈十地品〉說,八地菩薩成就身智之後:
菩薩成就如是身智已,得命自在、心自在、財自在、業自在、生自在、願自在、解自在、如意自在、智自在、法自在。得此十自在故,則為不思議智者、無量智者、廣大智者、無能壞智者。
命、心、財、業、生、願、解、如意、智、法——於這十件事上,件件得自在。(譯經的祖師用字略有出入,有的把「命」作「壽」、「財」作「資生」,次第也微異;那是翻譯的差別,這裡用《華嚴》的說法,不在名相上多纏。)
自在的反面,是怕
「自在」這兩個字,講得空泛,容易聽成「隨心所欲、想怎樣就怎樣」。聖典給了一個極好的入手處,把它落到了實處:這十自在,是用來「對治十種怖畏」的。《十地經論》說:
〔菩薩依〕器世間、眾生世間智正覺世間三種自在行故,得十自在……此十自在,對治十種怖畏……一、死怖畏;二、煩惱垢怖畏;三、貧窮怖畏;四、惡業怖畏;五、惡道怖畏;六、求不得怖畏;七、謗法罪業怖畏;八、追求時縛不活怖畏;九、云何云何疑怖畏;十、大眾威德怖畏。
這就把「自在」的實義點破了:自在的反面,正是怕。一個人,對死有怕,對窮有怕,對自己將來會墮落有怕,對「我到底該怎麼辦」有疑懼之怕,在大眾跟前有怯場之怕……——這十重怕,正是人在這十件事上「不自在」的地方。而菩薩得的這十自在,恰恰是把這十重怕,一重一重地解開:得了命自在,死就攔不住他了(能住世不可說劫);得了財自在,窮就攔不住他了;得了法自在,那種「我到底懂不懂、對不對」的疑怕就攔不住他了……。十扇門,本是十重怕鎖住的地方;十自在,就是把這十重門一一打開的能耐。
這像一個人,被關在十重上了鎖的門裡。每一道門他都過不去——這道鎖死、那道也鎖死,每一道都是一重「過不去」的怕。如今他得了十把對得上的鑰匙:一把開一道,十道一一開了,十重怕一一解了,他在這十重門裡,就來去自在了。十自在解十怖畏,正是這樣——所謂自在,不是憑空多了什麼神通,是這十件本來把人攔住、嚇住的事,再也攔不住、嚇不住他了。
這十扇門,都朝著眾生開
還有一面要緊:這十自在,樣樣不是關起門來自己受用的,是「現給眾生」的。看《十地經論》逐項點它的功能:
是菩薩善知起如是諸身,則得命自在,不可說不可說劫命住持故。得心自在,無量阿僧祇三昧入智故。得物自在,一切世界無量莊嚴嚴飾住持示現故。得業自在,如現生後時業報住持示現故。得生自在,一切世界生示現故。得願自在,隨心所欲佛國土時示成三菩提故。得信解自在,一切世界中佛滿示現故。得如意自在,一切佛國土中如意作變事示現故。得法自在,無邊無中法門明示現故。得智自在,如來力、無畏、不共法、相好莊嚴、三菩提示現故。
留意這一串裡反覆出現的兩個字:「示現」。十扇門,扇扇都繫著一個「示現」——現給眾生看、為眾生而現。一門一門看過去:
命自在,是住世「不可說不可說劫」——為了長久留在世間度眾生;心自在,是能入無量無數的三昧之智;財自在(經中或作「物自在」),是示現一切世界無量的莊嚴;業自在,是示現業報——把因果現給眾生看;生自在,是於一切世界示現受生——哪裡須要度生,就生到哪裡;願自在,是隨他所願,在任一佛國土、任一時,示現成佛;解自在(即信解自在),是示現諸佛充滿一切世界;如意自在,是在一切佛國土示現種種神通變化;法自在,是把無邊無中的法門,明明白白地示現出來;智自在,是示現佛的十力、無畏、不共法、相好莊嚴與正覺。
十門排開,沒有一門是「修給自己」的。住世久,是為多度眾生;示現莊嚴,是為攝受眾生;法門明示,是為教導眾生;乃至示現佛的力與無畏,是為令眾生生信。所以這十自在不是「自己享用的自在」(住世久一點、神通大一點,自己受用),是「向眾生敞開的自在」——十扇門,扇扇朝著眾生開。這正接第三部那句話——利他即自在。十自在,就是「利他即自在」這句話,在十扇門上一門一門地現出來。
而這「現」,是不費力地現。上一章說過,八地叫「不動地」,《十地經論》解這名字,一義是「不可壞」,一義是「無功用地」——前面修來的道,到這裡任運而起,不必再刻意使勁。所以這十扇門的示現,是「無功用」的任運示現:不待菩薩刻意鼓動,十門的利他自然就湧出來(像上一章那條進了順流的船,不必搖櫓,水自己把它往前送)。又因不動地「不可壞」,這十門的自在也「壞不了」——《華嚴》正說,得這十自在,便成了「無能壞智者」。
一分老實:這還是「菩薩的」十自在
說到這裡,最要緊的一分老實,得擺出來。這十扇門再敞亮,仍是「菩薩」因地的十自在,不是佛果的。
聖典在這裡用字極小心。《十地經論》說:
是菩薩得是菩薩十自在已……
「是菩薩,得是菩薩十自在」——一句話裡,特特地重了兩個「菩薩」:是「菩薩」得「菩薩」的十自在。這一重,就把它釘在因地上了。經文不只說「得十自在」,偏要說「得是菩薩十自在」,正是要標明:這是菩薩這一段路上的自在,還不是佛那一段。而且,佛果位上另有一套自在——《華嚴經》在別處單開一門,叫「諸佛世尊有十種自在法」;佛的十自在,和八地菩薩的十自在,在經裡是各開各的、兩套名目,不是一回事。更明白的,是上一章引過的那句:諸佛親自對八地菩薩說,佛的十力、無畏、十八不共法,「汝今未得」——連得了這十扇門的八地菩薩,佛都還當面提醒他「你還沒到」,還勸他「別在這個忍的門檻上歇下、丟開」。
所以本書到這一部,守一條界:標清這十自在是「因地的」,就到此為止——不替它跟佛的十自在比高下,也不去接通「菩薩這十自在怎麼通向佛那十自在」。為什麼不?因為這比高下、接通的話,是整套書最後才碰的邊(菩薩自在和阿羅漢自在究竟怎麼並判),也是留給作者去裁的地方。本書這一部只做分內的事:把八地十自在的「因地」身分標清楚——它再具體、再圓備,仍是菩薩因地的印記,不是佛果。讀到這裡見「因地、別於如來」,要知道這是在說「兩處路位不同」這個事實,不是在說「孰高孰低」、也不是已經把它們接通了。
往下走
把這一章收一句:十自在是菩薩自在被一項一項點名開列的地方——於命、心、財、業、生、願、解、如意、智、法十門,把人本來被攔住、嚇住的十重怕一一解開,並且不費力地、一門一門地現給眾生。它是菩薩自在最具體的一張印記;而它「是菩薩十自在」的重言、佛另有一套十自在、「汝今未得」的明誡,三樣都標著同一件事:這還在因地。
可是這裡冒出一個怪問題。八地菩薩已經這樣自在了——命、心、財、業樣樣自在,十重怕都解了,行起事來自己會走、退也退不回——他為什麼還不停下來?為什麼諸佛還要急急地勸他「別歇、起來、往前」?一個已經這麼自在的人,按說大可以就此安住了。他卻不。下一部,看這「不肯停」的究竟——他既不停在生死裡,也不停在涅槃中;這兩邊都不住的根據,叫無住處涅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