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 · 成書施門第一部 · 第二章

捨,也是入流的記號

1.2 捨,也是入流的記號

上一章說,施的真章在「捨」——在心裡那一鬆。這一章要看的是:這一鬆,到底有多要緊。

要緊到——佛陀把它列進了一個人「踏進解脫之流」的記號裡。

摩訶男的憂慮

還是在迦毘羅衛城外的尼拘律園。還是那位釋迦族的在家人,摩訶男。

他是個大家族的當家人,城裡人多、車馬雜。有一天,他把一樁很實在的憂慮,帶到佛前。《雜阿含經》裡記著他的話:

「世尊!此迦毘羅衛國安隱豐樂,人民熾盛,我每出入時,眾多羽從,狂象、狂人、狂乘常與是俱。我自恐與此諸狂俱生俱死,忘於念佛、念法、念比丘僧。我自思惟,命終之時,當生何處?」

街上時常有發狂的象、發狂的人、橫衝直撞的車。他怕的是:萬一哪天就這麼猝死在街上,那一驚之下,心一慌,把佛、法、僧全忘了——這樣死去,會墮到哪裡?

這是一個很真實的怕。一個忙於俗務的在家人,沒把握自己臨終那一刻心是定的。他問的,其實是一件事:我這一生熏的這點東西,到了那一刻靠不靠得住。

大樹倒向哪一邊

佛陀的回答,沒有半句空話。

「莫恐,莫怖,命終之後,不生惡趣,終亦無惡。譬如大樹,順下、順注、順輸,若截根本,當墮何處?」

別怕。你命終之後,不會墮惡趣。佛打了個比方:一棵大樹,長年朝著一邊傾——順下、順注、順輸,整個勢都偏向那一邊;有一天根一斷,它會倒向哪裡?

摩訶男答:「隨彼順下、順注、順輸。」——它一直傾向哪邊,就倒向哪邊。

佛說:你也一樣。

「汝亦如是,若命終時,不生惡趣,終亦無惡。所以者何?汝已長夜修習念佛、念法、念僧……心意識久遠長夜正信所熏,戒、施、聞、慧所熏,神識上昇,向安樂處,未來生天。」

至於身體,火燒也好、棄在塚間風吹日曬也好,終究化成塵土。可是那顆心——長年累月被信、被戒、被施、被聞、被慧熏著的那顆心——它的勢,早就朝上偏定了。根一斷,它自然往上、趨向好的去處。

這個比方的要緊處,在於它把臨終那一刻的慌張,整個鬆開了。摩訶男怕的是「死那一秒我心亂了怎麼辦」;佛告訴他:決定你往哪裡去的,不是死那一秒,是你活著的這千百個日子,把心熏成了什麼勢。樹早就傾定了,最後那一斧,只是讓它落地而已。所以你要做的,不是去擔心死的那一刻,是趁活著,一天一天,把這幾樣熏進心裡去。

請注意這五樣裡頭,排在中間的,就有「施」——也就是上一章講的那隻鬆開的手。它跟信(對三寶的信心)、跟戒(守住的行為)、跟聞(聽聞正法)、跟慧(看透的智慧),並排站著,是熏心的五樣根本之一。捨,不是可有可無的善行,它是養心的骨幹。

入流的記號,那第四個位子

佛陀講「一個人怎麼算踏進了解脫之流」的時候,常列出四個記號。前三個是固定的:對佛、對法、對僧,有不會壞的信心(不壞淨)。第四個,佛在不同的場合,填過不同的德。

有一處,佛把第四個填作「戒」。《雜阿含經》裡記著一樁小爭執:釋迦族裡有個人叫沙陀,跟摩訶男起了爭——沙陀主張,須陀洹(入流的人)成就三法就夠了(佛、法、僧的不壞淨);摩訶男主張要四法(再加上「聖戒成就」)。兩人爭不下,一同到佛前求裁決。佛印可了摩訶男:

「四法成就須陀洹,於佛不壞淨,於法、僧不壞淨,聖戒成就。如是受持。」

四法成就,才算須陀洹——三個不壞淨,加上聖戒成就。這裡,第四個填的是「戒」。

可是在別的場合,佛把這第四個位子,填作了「捨」。在巴利的經裡,有兩部前後相鄰的經,開頭一字不差,前三個記號也一字不差,只有那第四個換了:一部填「戒」,另一部,填的正是「捨」——「以離慳垢之心住於家中,捨已鬆放、手是乾淨的、樂於放下、有人來求便與、樂於布施和分享」。還有第三部,把第四個填作「慧」。

這不是經文記亂了。這是佛陀有意把「第四個記號」做成一扇可以從三個方向打開的窗。

從「戒」的方向看,一個入流的人,行為是守得住的、不破不漏。從「捨」的方向看,他心裡那隻手是鬆的、對「我的」不再死攥。從「慧」的方向看,他看得透生滅、不再被表相騙。戒、捨、慧——這是同一個人的三個側面。教的時候,看對方的根器,從哪一面切進去都行;但這三面,在一個真入流的人身上,是一齊現起的。一個心已經在「我的」上鬆動了的人,行為不會還破著漏,眼睛也不會還閉著。

要緊的是:「捨」能站上這第四個位子,跟「戒」、跟「慧」平起平坐。它不是持戒底下的一個小項,也不是隨手做做的善事。它是夠資格用來標記「這個人已經上路了」的那種分量。

一位在家女居士,自己證給佛看

光說道理,還隔一層。巴利經裡,有一段是真有人,拿「捨」這一條,當面向佛印證了自己的果位。

在迦毘羅衛城,有位釋迦族的女居士,叫迦梨瞿陀。佛陀到她家裡應供,當面教了她這四個入流的記號,第四個用的正是「捨」。她聽完,沒有只是點頭受教,而是回過頭來,向佛陀報告自己的實況:這四樣,我身上現有,我自己看得見、證得到。前三樣——對佛、對法、對僧的信心——她一一說了。到第四樣「捨」,她沒有照搬佛教她的那套詞,而是用自己過日子的話講出來:我家裡凡是有可以拿來布施的東西,一樣不留地,都跟那些有戒、有德的人分了。

這幾句,分量很重。她不是學會了一個名詞,她是把「捨」這件事,活在了自己家裡的米缸、櫥櫃、每一頓飯上。能這樣翻譯的人,是真做到了的人。

還有一處細,值得留意。她說的是「跟有戒、有德的人分」——她不是來者不拒、見人就給。這告訴我們:真正的捨,不是把慳反過來、變成沒頭沒腦地亂散。它是心鬆開了「我的」之後,反而看得更清——清清楚楚地,把東西放到該放的地方。鬆,不等於糊塗;鬆了,眼睛反而亮。

佛陀聽完,沒有補充、沒有更正,只印可了她:你真是有福,你得得真好——你已經自己宣說了入流的果。一位在家的女居士,單用「捨」這一條,自己說出了自己的果位,佛當場認了。這就是「捨」能作為入流記號,最活、最有人氣的一個證明。

為什麼偏偏是「捨」

好的心那麼多——忍耐、精進、慈悲、正念——佛陀偏偏挑了「捨」,放進入流的記號裡。這幾樣都好,可是各有各管的地方,而且管的多半是「下游」。

讓人在生死裡轉個不停的那條根,佛法看得很準:是那個無時無刻不在把東西劃進「我的」範圍、再死死守住的習慣。一碰到「我的」被動,心就縮,這一縮就是慳。一個「我的」接著一個「我的」,築起了一個牢固的「我」,這個「我」推著人一世又一世地轉下去。

忍耐,處理的是情緒上的不平——可情緒從哪來的?多半是「我的」被碰了。慈悲,處理的是待人的心腸——可那份心腸,仍是從「我」這頭,伸向「他」那頭。正念,處理的是當下的覺照——可覺照的對象,還是「我的」身、「我的」受、「我的」心。這些都好,都是道上的功夫,但它們都在那個「我的」結構的上面做工。

唯獨「捨」,是直接去鬆那條根的。捨,字面講的就是——把「我的」這條繃緊的界線,鬆開。別的好心繞著「我」轉,捨是直接伸手去碰那個「我的」。

所以佛陀拿「捨」當入流的記號,不是隨手一放。一個人若真在「我的」這條根上,鬆動了一次——而且這一次的鬆動,是回不去的——那他就是真的踏進了那條解脫之流。入流,說到底,就是這條根上裂開了第一道、合不攏的縫。捨,是最貼著這道縫的那個名字。

同樣一份給,兩條路

這裡還要分清一件容易混的事。同樣是把東西給出去,底下可以走著兩條完全不同的路。

佛在另一處講過三種「福業事」:一種靠布施成就,一種靠持戒成就,還有一種靠修心成就。前兩種——布施、持戒——能給你愈來愈好的來生:人間的福、乃至天上的福,一層一層往上。這已經很殊勝了。可是請看清楚:再高,也還在天界裡頭。福享盡了,又會落下來。這條路是一個圈——你投入福德,領回好報,享完好報,又回到起點。輪子還在轉,只是轉在比較舒服的軌道上。

第三種,修心,做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它不增加你來生的層級,它把人從這個圈裡,拉出一個口子。這條路靠的不是「給得多」,是「我的鬆得開」。

要緊的是:布施這件事,可以走在第一條路上,也可以走在第三條路上,動作一模一樣——同樣是掏出財物,同樣的金額,同樣的對象。差別不在手上,在心裡。心裡盯著「我能換回什麼」,走的就是第一條圈;心裡只是「鬆開了一點我的」,走的就是第三條口子。所以上一章說「施不是交易」,不是嫌福報不好——求好報、得好報,這在佛法裡是真的、不假——而是因為,光在那個圈裡,再虔誠的給,也回不到解脫本身。佛要帶人走的,是那條開了口的路。

有了記號,不等於到了家

最後一處,最要緊,也最容易被忽略。

就算一個人四個記號都有了——包括這個「捨」——也還沒到家。佛陀說得很明白:有了記號的人,分兩種。一種,得了這幾個記號就滿足了,覺得「我已經夠了」,白天不再用功、夜裡不再靜坐。這樣的人,心裡那串該起的東西——先是悅、由悅生喜、由喜而身心輕安、由輕安而樂、由樂而定、由定而法義現前——這一串,起不來。記號雖在,鏈子是停的。

另一種,得了記號卻不肯停,照舊用功、照舊不放逸。這樣的人,那一串才會一節一節地動起來:悅起、喜起、輕安、得樂、心定、法現。

這話對「捨」也一樣。心鬆過一次,不等於從此就是個「樂施的人」了。捨,不是掛在牆上的一塊匾,是每天都要重新做的功夫。今天這隻手鬆開了,明天面對新的「我的」,它又會繃起來;於是明天,得再鬆一次。每一次布施,都是把這個機制,重新啟動一遍。

所以「捨」不是一枚攢夠了就高枕無憂的勳章。它是一門天天要練的活。

「捨」這麼要緊——是熏心的根本、是入流的記號、是直接鬆動生死之根的那一手——那它到底該怎麼修,是下一章的事。

光知道它重要,手上沒有著力處,還是使不上力。佛陀留下了一個很具體、很好上手的法子——回過頭去,看一眼自己曾經給過的。下一章,就來看這個法子:怎麼把「捨」,當成一件可以天天回看、天天溫養的功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