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看自己給過的
1.3 回看自己給過的
上一章說，「捨」要緊到能作入流的記號。可光知道它重要，手上沒有著力處，還是使不上力。這一章要看的，就是佛陀留下的那個很具體、很好上手的法子——回過頭去，看一眼自己曾經給過的。
第五樣：念施
佛陀留下六樣東西，讓弟子拿來「隨念」——念佛、念法、念僧、念戒、念施、念天。前三樣，念的是三寶；中間兩樣，念的是自己的戒、自己的施；最後一樣，念的是天。這個「念自己的施」，排在第六樣裡的第五位。
「隨念」這個詞，意思是「沿著一個對境，一遍一遍地回到它」。不是想一下就過，是讓心貼著它、反覆地貼，貼著貼著，心就被它帶著轉了向。
這第五樣，佛陀的說法留在《雜阿含經》裡。佛對摩訶男講這六隨念，講到第五樣時，說：
「復次，聖弟子自念施法，心自欣慶。我今離慳貪垢、離在居家，解脫心施、常施、捨施、樂施、具足施、平等施。若聖弟子念於自所施法時，不起欲覺、瞋恚、害覺……乘於直道，修施念，正向涅槃。」
請看這段話裡，念的是什麼。「自念施法」——回看自己布施這件事。回看的時候，「心自欣慶」——心裡自自然然地歡喜起來。歡喜的，是緊接著那句「我今離慳貪垢」——歡喜自己這顆心，已經離開了那個慳。
底下那一串，全是在描自己鬆過的手：解脫心施（鬆開了、不被綁著地施）、常施（成了常態）、捨施（是真捨，不是裝樣子）、樂施（施得歡喜）、具足施、平等施（心是平的，不挑不揀）。
而這一念的去向，經裡點得很清楚：「修施念，正向涅槃」——這個「念施」，不是停在「我做了好事」的得意上，是順著這條直道，朝向涅槃去的。這一點，下面還要細說，因為它正是這個法門最容易被會錯意的地方。
六樣裡頭，只有這一樣是「你做過的事」
把這六樣擺在一起看，會發現「念施」這一樣，跟其他五樣，很不一樣。
念佛，念的是佛的功德；念法，念的是法的好處；念僧，念的是僧團的功德；念戒，念的是自己受持的戒相；念天，念的是諸天具備的德。這五樣，念的對境，要嘛是現成擺在那裡的（佛的德、法的德），要嘛是一套規格（該守的戒、天人該有的德）。它們都不需要你「先做出來」——它們本來就在那裡，你只要把心投過去。
唯獨「施」不一樣。它的對境，不是一套規格，是一件件你自己真做過的事——今天早上你讓了一條車道、昨天你把剩下的飯分給了門口那個人、上個月你接住了朋友的一場訴苦。這些事，有時間、有場合、有對象，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。
這就帶來一個別的隨念沒有的特點：別的五樣，你隨時可以下手念，因為對境一直在那；可是「念施」這一樣，你得先真的鬆過一次手，才有東西可念。沒有那件事，就沒有那個對境。
所以這也是六樣裡頭，最「接地氣」的一樣——它逼著修行落到你自己的日子裡，落到你真做過的一個個小動作上。
兩條進去的路
具體的修法，後世的論師整理出兩條進去的路。
一條，是給已經習慣布施的人的：找個安靜處坐下，直接把自己平日鬆手的那些事，拿來回看——回看那件事裡，心是怎麼鬆的。
另一條，是給還沒養成這習慣的人的：早上起來，先給自己立一個明白的願——「我今天，若還沒先分出去一點什麼，就不先吃第一口。」然後這一天，照著做；做了，就把這件事記在心上，晚上坐下來，回看它。
你看，第二條路很妙：它先讓你「做出一件捨」，再讓你「回看這件捨」。先有事，才有得念。對一個還沒上手的人，這是把「念施」這件功課，硬是從生活裡給你擠出一個對境來。
要說明一句：這樣的念施，能把心帶到「定的門前」，但不會把你帶進最深的那種定。這不是「施」這一法不夠力——六樣隨念，樣樣如此。原因很簡單：隨念的對境，總是好幾樣東西合成的（一件施的事裡，有時間、有人、有物、有心裡那一鬆……），心得在這幾樣之間來回看，沒法死死定在一個點上不動。要進那種最深的定，得換別的法門。隨念本來就是設計來停在「定的門前」的——它的好處，不在深，在穩、在隨時上手。
這裡要認清一處
講到「回看自己做過的善行」，這裡有一處最要認清，否則整件事會走偏成另一回事。
「回看自己給過的」，聽起來很像在自我表揚——「你看我多好心，我又做了件善事」。如果真這麼念，那就念錯了，念成了往「我」上頭添柴。
可佛門的念施，念的不是「我是個好人」這個自我評語，念的是那件事裡頭「鬆」的那個結構。回到剛才那段經文——佛說「心自欣慶」，可緊接著那句歡喜的內容是「我今離慳貪垢」：歡喜的，不是「我」，是「離了慳」這件事，是那一鬆。同樣回看昨天分飯給人那件事，自我表揚的人，眼睛盯著「我」——我真不錯；念施的人，眼睛盯著「鬆」——當時心裡那隻手，是怎麼從攥著，鬆到放開的。前者愈念，「我」愈大；後者愈念，「我」愈淡。
這也正是經裡那句「修施念，正向涅槃」的意思：這一念，是朝著「失我」去的，不是朝著「壯大我」去的。佛把「離慳貪垢」擺在歡喜的第一位，就是要你把注意力，放在「離垢」這個動作本身——放在那一鬆上，不是放在那個「我」上。專注的對象，永遠是「鬆」，不是「我」。認準了這一點，念施就不會變成變相的自誇，而會踏踏實實地，一次次把「我」鬆淡一點。
這也許是六樣裡最好上手的一樣
對今天的人來說，這第五樣，也許反而是六樣裡最容易動手的。
念佛的功德，得讀不少經教才念得穩；念法、念僧，得對佛法、對僧團有相當的認識；念戒，得先有持戒的工夫才有材料；念天，得熟悉一套天界的圖景。唯獨念施——它的對境，你今天已經有了。
也許只是一件很小的事：路口你讓了一輛車先過、吃飯時你把好的那塊夾給了旁邊的人、朋友愁眉苦臉你停下手陪他坐了一會兒。晚上，靜下來，把這一件事取出來，當作心要貼的那個對境。然後，照著前面那兩條路裡的做法，慢慢回看那件事裡「鬆」的那個樣子：當時心怎麼離開那點慳，那隻手怎麼鬆開，那一鬆又怎麼是不必人逼、自己樂意的——不評價、不誇耀，不去想「我真好」。
這就是念施，最樸素的一個入口。不需要寺院的鐘鼓，不需要莊嚴的儀式，只需要你今天，確實鬆過一次手——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次。
施在第五位，是個轉彎處
最後，回頭看一眼這六樣的次序，會明白「施」為什麼擺在第五。
這六樣，是有走向的。先是念佛、念法、念僧——心朝外，投向三寶這些理想的典範。接著念戒、念施——心收回來，朝內，看自己的行為、看自己的心。最後念天——心又朝外，可這回不是去崇拜，是拿諸天作一面鏡子：諸天因為有信、有戒、有施、有慧，才生在那裡；我回頭照照，我也有這幾樣。
施，正卡在這個轉彎處——它在「朝內看自己」這一段的末尾，又是「拿天作鏡照自己」那一段的起頭。你要能在念天的時候，照見「諸天有施，我也有施」，那你先得已經會回看自己的施了。所以施排第五，不是排名第五、地位較低，而是這條路上一個承前啟後的樞紐。
第一部，走到這裡
第一部的三章，到這裡，把根釘穩了。
第一章說清了：施有三層——手上的給、心裡的捨、那一份恭敬的供；而真章在「捨」，在心裡那一鬆，不在「給」了多少。第二章說清了：這個「捨」要緊到能作入流的記號，與戒、慧同列；連一位在家女居士，都能單憑它，向佛自證果位。第三章說清了：這個「捨」可以怎麼修——回看自己給過的，讓心沿著它，一次次軟下來，一次次把「我」鬆淡。
這一整套，是佛陀親口傳給在家人的，最早、最素樸的施。它完整，它有根。一個忙於俗務的在家人——像摩訶男那樣——手裡有了這一套，已經可以上路了。
可是，路還長得很。下面要走的，是這同一個「捨」，怎麼從這最素樸的根上，一層一層地長大、撐開——先是長進阿含那一片更廣的天地裡去，看佛陀怎麼把「同一隻手」，分出八種不同的心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