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巴利根基到阿含之施
過渡 ① · 從巴利根基到阿含之施
第一部走完了,停在一個很安靜的地方——一個人,晚上坐下來,回看自己白天鬆過的那一次手。
中間這一頁,是一口氣。
第一部做完,手裡有了一整套東西。一個根:施的真章在「捨」——在心裡那隻手鬆開,不在手上給了多少。一個分量:這個「捨」,要緊到能作一個人踏進解脫之流的記號,跟持戒、跟智慧並肩;連一位在家的女居士,都能單憑它,向佛自證果位。一個法子:這個「捨」,可以天天回看、天天溫養——回頭看一眼自己曾經鬆過的手。
這套東西,是佛陀在尼拘律園、對摩訶男那樣的在家人親口傳下的,最早的經典記下、一字一句守到今天。它素樸,它乾淨,它有根。
這一套,對一個在家人,要在自己心上起步,已經夠了。摩訶男夠用了——一隻手會鬆了,路就上得了。
可是,第一部有一件事,一直沒去碰。
第一部講「捨」,眼睛始終盯著一個地方——一個人的心裡,那隻手鬆開的那一瞬。它講的,全是「我」這一頭的事:我的慳怎麼鬆、我的手怎麼淨、我怎麼回看自己的捨。這是對的,這是根。但一件真正的布施,從來不只發生在「我」這一頭。
它至少還連著兩頭,是第一部按下沒說的。
一頭,是「為什麼給」。同樣一個把東西遞出去的動作,底下的心思,可以天差地別——有人是為了還一份人情,有人是因為怕,有人是貪個名聲,有人是看人家給了不好意思不給,也有人,是真真為了讓自己這顆心更莊嚴一點而給。手上的動作一模一樣,心裡的東西,從最濁到最淨,排得開長長一列。第一部只說「鬆是好的」,可它沒去細分這許多種「給」——哪些算真鬆了,哪些只是慳,換了件衣裳。
另一頭,是「給了誰」。第一部裡,那位釋迦族女居士,已經透了一點口風——她向佛自陳,她是「跟有戒、有德的人分」,不是見人就給。這就點出一件事:給出去的東西落到哪裡,似乎也有講究。一樣的米,供養一位真修行的人,跟隨手丟給一個存心不善的人,種下的果,未必一樣。這個分別,第一部沒去答;它只管「我這隻手鬆不鬆」,沒管「這隻手鬆開之後,東西該往哪裡去」。
這兩頭——為什麼給、給了誰——第一部的語言,處理不了。因為第一部的眼睛,只夠看「我」這一頭。
而這兩頭,正是佛陀在另一大批經裡,一條一條鋪開來講的。
這批經,就是「阿含」。
佛陀說法的那套教,順著一代代譯經的僧人東來、落到漢地,結集成了我們今天讀的《增一阿含》《雜阿含》這些經。在這些經裡,佛陀不再只對一個摩訶男講「你的心怎麼鬆」,祂開始把布施這件事,攤在一個更大的場面上講:講一個動作底下藏著的幾種深淺不一的心思,講布施落到不同的對象身上、結出不同的果,講在家人怎麼布施、出家人怎麼受供,講這整件事,如何在人與人之間、在一個僧俗相依的世界裡運轉。
這個轉身,要緊得很。一顆心私下鬆過手,是真功夫——可人活在世上,布施從來不是關起門來一個人做的事。你總是把東西,給到某一個具體的人手上:給你的爹娘、給一位托缽的僧人、給門口一個素不相識的乞者、給一個你其實有點看不起的人。給的對象不同,你心裡那一鬆的難易、深淺,也就不同——對至親鬆手易,對怨憎鬆手難;對你敬重的人奉上是歡喜,對你輕慢的人分出是勉強。於是「捨」這件心上的功夫,一旦放回人間,立刻就和「對象」纏在了一起。第一部把這層先擱下了,為的是先把根紮穩;現在根穩了,這層,繞不過去了。
第一部的「捨」,是一顆心私下的功夫。第二部的「施」,要把這顆心,放回到人與人之間去——放回到「給誰、為什麼、怎麼給才如法」這些活生生的問題裡去。同一個「鬆手」,從一個人的靜坐,走進了一整個世界的往來。
根已經紮穩了。現在,要看它怎麼往外,長出第一圈枝葉——先從那個最貼近第一部的問題看起:同樣一隻伸出去的手,底下,藏著幾種深淺不同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