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生就看得見

2.3 這一生就看得見

毘舍離城外有一片林子，叫獼猴林。佛陀帶著五百位比丘，住在那裡。城裡有一位將軍，名叫師子，是個帶兵的人。有一天，他來到佛前，頭面禮足，坐在一旁。這段對話，《增一阿含經》的〈善聚品〉裡記著。

佛先問他一句很家常的話：

「云何，師子！家中恒布施乎？」

——師子，你在家，平日布施嗎？師子答得很實在：

「常於四城門外及都市，隨時布施，不令有缺，須食給食，衣裳、香華、車馬、坐具，隨彼所須，皆令給與。」

四座城門外、城裡的市集，他隨時都在施，缺什麼補什麼：要吃的給吃的；衣裳、香花、車馬、坐具，人家需要什麼，就給什麼，不讓人空著手回去。

佛聽了，先讚他一句，然後把布施在「這一生」就結得出的果，一條一條指給他看：

「善哉！善哉！乃能惠施，不懷悋想。施主檀越隨時惠施，有五功德。云何為五？於是，檀越施主名聞四遠，眾人歎譽：『某甲村落有檀越施主，恒喜接納沙門、婆羅門，隨所給與，不令有乏。』是謂，師子！檀越施主獲此第一之德。復次，師子！檀越施主若至沙門、剎利、婆羅門、長者眾中，不懷慚愧，亦無所畏，猶如師子獸王，在群鹿中亦無畏難。是謂，師子，檀越施主獲此第二之德。復次，師子！檀越施主眾人敬仰，見者歡悅，如子見父，瞻視無厭。是謂，師子，檀越施主獲此第三之德。復次，師子！檀越施主命終之後，當生二處，或生天上，或生人中；在天為天所敬，在人為人尊貴。是謂，師子，檀越施主獲此第四之德。復次，師子！檀越施主智慧遠出眾人上，現身盡漏，不經後世。是謂，師子！檀越施主獲此第五之德。夫人惠施有五德，恒隨己身。」

五樣裡，四樣現在就看得見

請先數一數佛指出的這五樣果，落在哪裡。

第一樣，名聞四遠——這個施主的名聲在鄉里間傳開，人家提起他，說那一帶有位施主，肯接濟出家人、肯隨手濟人，從不教人空手。第二樣，入眾無畏——他走進任何一群人裡，沙門、王族、婆羅門、長者，當中他都不發怵，「猶如師子獸王，在群鹿中亦無畏難」。第三樣，眾人敬仰——見著他的人心裡歡喜，「如子見父，瞻視無厭」，像孩子望著父親，看不厭。第五樣，現身盡漏——智慧高過眾人，就在這個身上把煩惱漏盡，不必等到後世。

五樣裡，這四樣，沒有一樣是要等死後才兌現的。名聲、走進人群時的那份坦然、別人望著你的那份歡喜、心上的清明——全是這一生、這個身上，當下就驗得到的事。只有第四樣，命終生天或生人，落在來世。

所以佛末了那句話最要緊：「夫人惠施有五德，恒隨己身。」——布施的果，大半不在來世的某個帳上等著，是「恒隨己身」，跟著你這個身、這一生，隨時都在結。

獅王走進鹿群

這五樣裡，最值得細看的是第二樣——入眾無畏。

佛對師子說這話，藏著一層巧。師子，名字就是獅子；佛偏用「猶如師子獸王，在群鹿中亦無畏難」來形容他。這位叫師子的將軍，布施久了，走進任何場合，會像獅王走進鹿群那樣，不慌、不怯、不必端著。

人一進人群，常容易發怵、要端架子、要防著別人，多半是因為心裡攥著太多「我的」——我的面子、我的東西、我的得失，樣樣都怕被人看輕、被人佔了去。攥得越緊，越要防；越防，在人前就越不自在。

而一個慣於鬆手的人，恰恰相反。他那隻手練得開了，心裡那條「我的」界線就鬆了；界線一鬆，要守的東西就少，要防的人也就少了。於是他走進人群，不必先擺出防備的姿態——他沒那麼多怕丟的東西。第一部說「樂捨」，說鬆手鬆到歡喜；這份歡喜，到了人前，就現成是這一份「入眾無畏」。獅王在鹿群裡的那份從容，不是裝出來的膽量，是心裡沒那麼多「我的」要護著，自然就有的坦然。

這就是布施「現法可見」的真意思：它不是先存一筆功德、等來世連本帶利地領；是你每鬆一次手，那一鬆當下就改了你這個人——改你站在人前的樣子，改別人看你的眼神，改你心上的清明。果，就長在因的旁邊，不必走遠。

通到無為處

至於第五樣「現身盡漏」，這一樣把布施的果一路接到了最高處。

佛接著說，這施主「布施之時，恒懷歡悅，身意牢固」，由這份歡悅，心能定下來、不錯亂，於是「苦集、苦盡、苦出要如實而知」——把苦怎麼來、怎麼了、怎麼出離，看得清清楚楚。布施養出的那份樂捨之心，定得住了，就成了照見四諦的底子。所以佛最後對他說：

「是故，師子！當求方便，隨時惠施，若欲得聲聞道、辟支佛道，皆悉如意。」

你看這條路怎麼接起來的：隨時布施——心常歡悅——身意牢固——得定——如實知苦——直通解脫之道。布施不是這條路外頭的一件小善事，它就是這條路的起腳處。佛說它「現身盡漏，至無為處」，講的正是這個：這一隻手鬆到底，鬆的不只是財物，最後鬆掉的是那個攥著一切的「我」；而那個地方，就是無為，就是路的盡頭。

師子要的，是這一生就看得見的東西。佛給他的，也正是這個——而且給得比他求的還多：你眼前就驗得到的四樣是真的，那條一直通到無為處的路，也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