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,不是沒有
4.3 空,不是沒有
上一章末了,留了個容易聽岔的地方:一聽「三樣都攥不得一個實體」「畢竟空」,人很容易滑到另一邊去,以為佛法是說——施者沒有、受者沒有、東西也沒有,一切都空、都不算數;既然如此,布施做不做,彷彿也就一樣了。
這一岔,是把「空」聽成了「沒有」。這裡要認清一處:說「空」,從來不是說「沒有」。
雖行布施,而無所捨
《大般若波羅蜜多經》裡,佛在王舍城的鷲峰山上,對一位名叫最勝的天王,講深般若。說到菩薩怎麼布施,祂用了六個字:
「天王當知!諸菩薩摩訶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,觀察發起大慈、大悲、大喜、大捨,都不見我,不見有情,乃至不見知者、見者,雖行布施而無所捨。」
咬住這六個字:「雖行布施而無所捨」。「雖行布施」——布施明明在做,照做不誤;「而無所捨」——做的時候,心裡卻沒有一個被攥住的「所捨之物」,沒有一個「我在捨」的執取。
布施沒有被取消;被取消的,只是那一份「攥」。空,空掉的不是布施這件事,是布施裡那隻緊攥的手。布施照樣行,福照樣結,人照樣得益;只是行的人,不再攥著「我、他、物」這三樣。所以「三事不可得」,不是說沒有施、沒有受、沒有物;是說這三樣裡頭,攥不出一個硬邦邦、永不變的自體來。
一塊布,不是兔角龜毛
龍樹怕人把「不可得」聽成「沒有」,拿一塊布打了個比方。布是實實在在的東西;可龍樹說,就連這塊布,細究起來也「不可得」。他的分判是這樣的:
「疊雖不如兔角、龜毛無,然因緣會故有,因緣散故無。」
「疊」就是一塊布。兔子的角、烏龜的毛,是根本沒有的東西,純粹一個空名。可一塊布不是這樣——布是真有的,只是它的「有」,是「因緣會故有,因緣散故無」:絲線、織機、人工,種種因緣湊在一起,才有了這塊布;因緣一散,布也就不在了。
所以這塊布,能穿、能用、能禦寒,一樣不缺(它是真有的);可你要在裡頭找一個不依因緣、永不變的「布的自體」,卻怎麼也找不著(它不可得)。「真有用」和「不可得」,在同一塊布上,一點不衝突。
「不可得」,說的是後面這一層——尋不著一個攥得死的自體;不是前面那一層——這東西根本不存在。布,不是兔角龜毛。布施,也不是兔角龜毛。
空,落在「有」與「沒有」的當中
把這塊布的道理,挪到布施上:你的布施,真真實實地發生了,東西遞了出去,對方得了益,福也結了——這是「因緣會故有」,是真有;可你要在「我施、他受、這份物」裡,找一個永恆不變、攥得死的自體,是找不著的——這是「不可得」,是空。兩頭都立得住:一頭是「有」,布施宛然在、功德宛然在;一頭是「空」,三樣都無自體可攥。
空,正落在「有」與「沒有」這兩邊的當中。它不偏到「實有」那邊去——不讓你把布施攥成一筆死帳;也不偏到「斷滅」這邊來——不抹煞布施真實的發生與真實的功德。
空,是給布施鬆綁
所以「空」絕不是「沒有」,更不是「做不做一樣」。恰恰相反:正因為這三樣攥不死、是因緣聚散的活物,布施的人才鬆得開手,才能無牽無掛、痛痛快快地給。若這三樣當真是死的、實的、攥得住的,那個「我」就永遠卸不下來,這條河,也就永遠渡不過去。
空,不是把布施一筆勾銷;空,是給布施鬆綁——讓它從「我在施」的重擔底下脫出來,輕身過河。把「空」聽成「沒有」的人,是把一艘救命的船,錯看成了一塊沉人的石頭。
認清了這一處,布施就能放開手腳,捨得極大、極遠。可即便放到這麼大,它仍有一條怎麼也不能越過的底線。下一章,就看這條底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