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隻施出去的眼睛
4.2 一隻施出去的眼睛
上一章說,布施像渡河,要靠般若,才過得了岸。《大智度論》裡,龍樹講過一個譬喻,把「過不了岸」是怎麼回事,說得又具體、又痛。
他說,有人渡河,渡到一半又退了回來,這就叫「不到彼岸」。接著,他舉了舍利弗的一段本生——舍利弗後來是佛座下智慧第一的大弟子,可在久遠以前,他也曾發心行菩薩道:
如舍利弗於六十劫中行菩薩道,欲渡布施河。時有乞人來乞其眼,舍利弗言:「眼無所任,何以索之?若須我身及財物者,當以相與!」答言:「不須汝身及以財物,唯欲得眼。若汝實行檀者,以眼見與!」爾時,舍利弗出一眼與之。乞者得眼,於舍利弗前嗅之嫌臭,唾而棄地,又以腳蹋。舍利弗思惟言:「如此弊人等,難可度也!眼實無用而強索之,既得而棄,又以腳蹋,何弊之甚!如此人輩,不可度也。不如自調,早脫生死。」思惟是已,於菩薩道退,迴向小乘,是名不到彼岸。
六十劫的菩薩道,連自己的眼睛都挖得出來給人——這份布施,不可謂不大。可就在那人嫌臭、吐唾、抬腳一踩的那一刻,舍利弗心涼了,退了,掉頭迴向小乘。渡布施這條河,渡到那麼遠,卻在半途折了回來。
給得出一隻眼,為什麼還是沒過河
一個能施出眼睛的人,慷慨到了極處,為什麼還是「不到彼岸」?
請看清楚:絆住他的,不是那乞者有多惡劣。絆住他的,是他自己心裡那緊攥的三樣。聽他退時心裡那幾句話——「這種人實在度不了」,攥著一個可惡的「受者」;「眼睛根本沒用,他卻硬要、要了又踩」,攥著那份「被糟蹋的施物」;這兩樣底下,立著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「我」——我捨了眼睛,竟換來這個。三樣都還硬邦邦地杵在那兒,於是怨起來、灰了心、退了步。
龍樹講完這故事,緊接著把這道理點明了:
若施有三礙:我與、彼受、所施者財,是為墮魔境界,未離眾難。如菩薩布施,三種清淨,無此三礙,得到彼岸,為諸佛所讚,是名檀波羅蜜。
布施時,若還攥著「我給、他受、這是我給的東西」這三樣——龍樹叫它「三礙」——就「墮魔境界」,過不了河。舍利弗那隻施出去的眼睛,敗的正是這三礙。反過來,布施時這三樣都清淨、不攥了——「三種清淨,無此三礙」——當下就「得到彼岸」,這才叫檀波羅蜜。
較量的不是多少,是淨不淨
這裡有一處最要緊:一隻眼睛,比起一縷布、一碗飯,不知貴重多少倍。可舍利弗施了一隻眼,因為攥著三礙,墮了魔境界、過不了河;而一個人施一縷布、一碗飯,只要那三樣清淨、不攥,當下就是檀波羅蜜,當下就到了彼岸。
所以「波羅蜜」這道門檻,較量的從來不是「施了多少」,是「施的時候,那三樣淨不淨」。這不是功德多寡的差別,是這份施本身、是什麼的差別——是一份「墮魔境界」的施,還是一份「諸佛所讚」的施。一隻眼,攥著給,過不了河;一碗飯,鬆著給,就是波羅蜜。
彼岸,不是一個地方
「彼岸」究竟指什麼,龍樹把這個比方拆開來講:
此岸名慳貪,檀名河中,彼岸名佛道。
布施本身,是「河中」——是正在渡的那條河,不是兩岸。這一岸,叫慳貪;那一岸,叫佛道。所以彼岸不是一個跟此岸分開的、遠遠的對岸;它就是這一場渡河、能一路渡過去而不被絆回來的本事。絆住舍利弗、把他一把拖回此岸的,正是那緊攥的三樣。
那為什麼這三樣「能」清淨、「能」不攥?因為細究下去,施者、受者、施物,都尋不著一個攥得死的自體——這一層,是般若智慧的根本一著,後面的般若部會專門、正面地展開。這裡只先借舍利弗這隻眼睛,認出它的反面:三樣攥得越牢,越過不了河。
那隻眼睛留下的問題
舍利弗的故事,是一面鏡子。它照出一件事:布施的功夫到了最後,較量的已經不是「能捨多少」,而是「捨的時候,那三樣鬆了沒有」。能捨一隻眼,未必過得了河;能把那緊攥的三樣鬆開,才過得了。
只是,「三樣都清淨、都攥不得一個實體」這話,極容易聽岔。一聽「攥不得」「畢竟空」,人很容易滑到另一邊去,以為佛法是說:施者也沒有、受者也沒有、東西也沒有,一切都是空的、都不算數的——既然都空了,布施也就無所謂做不做了。
這一岔,岔得不小。下一章,就專門認清這一處:說「空」,並不是說「沒有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