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部不提布施的經
5.2 一部不提布施的經
《心經》,大概是這片土地上最普及的一部經。短到兩分鐘就能誦完,許多人從小聽到大,甚至能整篇背下來。
可是,這部講菩薩般若講得最精的經,從頭到尾,一個「施」字都沒有。
不是「無布施」——那至少還是提了一句、否定一下。是連否定都沒有,連名字都沒出現。布施,明明是六度之首,從阿含到大乘,一向排在第一個;可《心經》把菩薩道濃縮成「無智亦無得」的時候,施,悄無聲息地,不見了。
這個不見,不是無關緊要的。
不是漏了,是「總合說」
唐代的窺基大師,給過一個最直截的回答。他說,《心經》之所以只講「無智亦無得」、不一一列出六度,是因為——
「總合說故。」
「總合說」——把六度,整個總合、收攏在「無智亦無得」這一句裡了。
這跟「漏掉」是兩回事。漏掉,是「本該說,卻忘了說」,像一張清單少了一項,補上就行。「總合說」,是「用一句話,包住了全部」,像一句話裝下了整本書——你沒法「補」,因為它本來就全在裡頭了。
窺基的意思是:六度——包括布施——每一度,要真正成為「波羅蜜」(到彼岸),靠的都是同一個條件:「無所得」的智慧。施要無所得,戒要無所得,忍要無所得……既然如此,《心經》直接說透這個「無所得」,也就一口氣,把六度的根,全說了。
所以《心經》不談布施,不是因為布施不重要。恰恰相反——它不談布施這件「事」,是因為它在講布施(以及一切修行)所以能成立的那個「條件」。沒有般若的施,只是世間的給予;有了般若的施,才是能渡人的布施波羅蜜。 《心經》要給你的,正是這個讓施成為施的根。
王來了,隨從就都到了
祖師還打過一個很傳神的比方,來說這個「總合」。
《大智度論》在解釋般若經為什麼一說「六波羅蜜」就等於說盡了整個菩薩道時,打了個比方——
「譬如王來,必有營從,雖不說從者,當知必有。」
君王一出行,隨從必然跟著;就算沒把那些隨從一一點名,也知道他們必定都在。《心經》用的正是這個理:般若是六度的上首,是那位王;《心經》單點了「般若」這個王的名,那麼布施、持戒、忍辱……這些隨王而行的「營從」,也就都已經在其中了——不必再一一點名。說一聲「般若」,施已經在裡頭。
請注意祖師這裡的分寸:般若不是「取代」了布施,般若是「成全」了布施——是它,讓布施從盲目的給予,變成有眼睛、能到彼岸的布施。就像領路的人不必報出每個旅客的名字,可他照亮了每一個人腳下的路。
「度」——這本書所對的那個字
也正是在這部最短的經裡,這本書一路所對的那個字,正面浮了出來。
《心經》開頭第一句:
「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,照見五蘊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」
六行門裡,施門所對的,正是這個「度」——「度一切苦厄」的「度」。
把這一路講的「鬆手」,放到這個「度」字上看,就全通了。第一部到第四部,是把那攥緊「我的」的手,一寸一寸鬆開;到《金剛經》,是鬆到「不住相」;到這裡,是鬆到——連那個「我在給」的我,都照見它本是「五蘊皆空」、沒有一個攥得住的自己。手鬆到無處可住、無一可攥,那一鬆,就是「度」:渡過那條由「我執」漲起來的苦河,到對岸去。
所以「度一切苦厄」的「度」,不在別處,就在那隻手徹底鬆開的地方。布施這條路,走到《心經》這裡,與「度」字接上了頭——施,原來就是「度」的一種修法;把「我的」「我在給」鬆到盡頭,就是「照見五蘊皆空」,就是「度一切苦厄」。
靜默,是一句最深的話
《心經》選擇用「靜默」來說布施,而不乾脆說一句,自有它的道理:有時候,不說,比說更有力量。
寫《心經》的人,對般若是極通透的——不通透,寫不出這樣的經。一個極通透的人,在寫一部最精煉的般若經時,有意地不寫布施——這個「不寫」,本身就是一句話。就像一位深通樂理的人,譜一支曲子,偏偏只用了三個音——那不是他不會寫第四個音,是他選擇了不要。
而且這個靜默,還有一層用心:它逼你自己去問。一部講菩薩道的經,怎麼不提布施?你一問,心就動了——而那一動,正是般若在你心裡醒過來。如果《心經》規規矩矩把六度列了出來,你會把它當成一張清單,照著做六件事。可它偏偏靜默——靜默,把你逼回到那個根上去:去想「施所以是施,靠的是什麼」。在這一想裡,你不是被告知了般若,你是親自,動用了一回般若。
所以《心經》的靜默,不是把布施藏起來了,是把它,安放在了一個不必再說的地方——安放在「般若」這個君王的隨行隊伍裡,安放在「度一切苦厄」那一鬆手的盡頭裡。
《心經》以靜默,把布施收進了般若;它告訴我們,施所以成為施,靠的是那個「空」。
可是這就帶出一個相反的景象。般若經裡,還有一部最長的——足足六百卷的《大般若經》。它跟《心經》正相反:通篇一遍又一遍地說「布施」,說得不厭其煩。同樣是般若經,一部短到絕口不提施,一部長到反覆叮嚀施——這兩部是矛盾,還是同一回事,下一章走進那六百卷裡,看個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