般若是眼睛
5.3 般若是眼睛
《心經》短到絕口不提布施。可同樣是般若經,還有一部最長的——《大般若經》,足足六百卷。它跟《心經》正相反:通篇一遍又一遍地說「布施」,叮嚀了又叮嚀,幾乎不厭其煩。
一部絕口不提,一部反覆叮嚀。這兩部看似打架,底下卻是同一回事。要看明白,先走進那六百卷裡。
施,是整條路的第一步
先看六百卷裡,布施被擺在哪裡。《大般若經》有一段,畫出了一條從布施起步、層層相生的路:
「菩薩摩訶薩由布施故受持戒蘊,生天人中得大尊貴,由施、戒故復得定蘊,由施、戒、定故復得慧蘊,由施、戒、定、慧故復得解脫蘊,由施、戒、定、慧、解脫故復得解脫智見蘊。」
這條路的起點——不是般若,不是禪定,是布施。由布施,受持了戒;由施、戒,得了定;由施、戒、定,得了慧;由施、戒、定、慧,得了解脫……一層疊著一層,布施立在最底下,是這整條通向解脫的長路的第一級台階。
這跟前面講過的「施、戒、修,先從手做起」遙遙接上了:布施是那扇門,是誰都進得來、也最該先邁的第一步。六百卷的《大般若經》,把這第一步的分量,講得清清楚楚。
一邊修,一邊鬆:般若為導
可是六百卷不只說「要施」。它幾乎每說一次布施,都繫著同一個條件。經裡反覆出現這樣一句:
「菩薩摩訶薩行布施時,甚深般若波羅蜜多為尊為導,所修布施波羅蜜多無所執著速得圓滿。」
布施的時候,要有般若「為尊為導」——拿般若打頭、領著走;這樣修出的布施,「無所執著」,反而很快圓滿。「無所執著」四個字是眼。施照做,可心裡那「我施了多少、得了多少」的攥,是空的、是不黏的。施者、受者、所施物——前面《金剛經》講的那三樣——在般若的眼底下,都不可得。以這樣的心去施,這一份布施,才不被「有數的福報」困住。
所以六百卷一邊不厭其煩地勸「應修布施」,一邊又句句繫著「無所執著」。這並不矛盾。它說的正是:正因為一切法沒有固定的自己(空),布施才掙得開「有數的世間福報」那道邊界,成為無量的、能渡人的布施波羅蜜。「空」,從來不是叫人別布施的理由——「空」,是讓布施掙脫邊界、變成無量的那個條件。所以六百卷越是講「空」,就越是勤勤懇懇地勸人「去施」。
般若是眼睛,五度是身子
這六度當中,般若是個什麼位子?《大智度論》打了三個極好的比方:
「五波羅蜜如盲,般若波羅蜜如眼;五波羅蜜如坏瓶盛水,般若波羅蜜如盛熟瓶;五波羅蜜如鳥無兩翼,般若波羅蜜如有翼之鳥。」
三個比方,說的是同一件事: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進、禪定這前五樣,要是少了般若,就像盲人沒了眼、生瓦瓶盛不住水、鳥兒沒翅膀飛不起來。般若不是六度裡並排的第六樣,般若是讓前五樣「看得見路、盛得住、飛得起」的那雙眼睛。
《大般若經》也用同一個眼睛的比方,說得更遠:
「如是前五波羅蜜多諸生盲眾,若無般若波羅蜜多淨眼者導,尚不能趣菩薩正道,況能證入薩婆若城!」
前五度,像一群生來就盲的人;沒有般若這雙「淨眼」在前頭引路,連菩薩正道都走不上,更別說走進那座「薩婆若城」——一切智的城。布施有了般若的眼,才認得路,才走得到那座城。
這就把《心經》的靜默,徹底解開了。《心經》只點「般若」這雙眼睛的名——眼睛一亮,那身子(前五度)就都能動、能走了,不必再一一去說手、說腳。而《大般若經》六百卷,是把那個有了眼睛的身子,從頭到腳、一個動作一個動作,全演了一遍給你看。一個點眼睛(略),一個演全身(廣)——是同一個有眼睛的人。
廣與略,同一個般若
唐代的法藏大師,把這層說得最透。他在《心經》的註疏開頭說:
「若歷事備陳,言過二十萬頌,若撮其樞要,理盡一十四行。」
一件一件詳細鋪陳,話要超過二十萬頌——那就是六百卷的《大般若》;只把最樞要的撮出來,道理盡在十四行——那就是《心經》。二十萬頌與十四行,六百卷與兩分鐘,不是兩部打架的經,是同一個般若,對著不同的人、在不同的時節,一個說得詳盡(廣),一個說得精要(略)。
對剛上路、需要一步步帶的人,說那六百卷的「廣」——從布施起步,扶著他,一級一級往上走。對已經利落、一點就透的人,《心經》那十四行的「略」就夠了——直接點破「空」,不必繁瑣。廣與略,沒有高下,只是應著不同的人,給不同的藥。
第五部,走到這裡
第五部的三部經,到這裡,匯成了一個完整的圖。
《金剛經》告訴我們「怎麼施」——不住相,應無所住。《心經》告訴我們「為什麼能施」——靠的是那個「空」,並讓「度一切苦厄」的「度」字,正面浮了出來。《大般若經》告訴我們「施往哪裡去」——施是第一步,般若是眼睛,這條路通向一切智智。
三部合起來,是「三輪體空」被磨到最利的地方:手鬆到不住相,心鬆到照見五蘊皆空,這一鬆,就是「失我」,就是「度」。
從巴利的「捨」,一路走到這裡,「施」在「我」這個方向上,已經被鬆到了底——鬆到連「我在給」都空了。
可是「我執」這個東西,還有另一張臉。前面講的,都是從「給」這一頭去鬆它——把「我的」給出去。但「我執」還有一個反方向的衝動:想去拿那些不屬於我的東西。從「不去拿」這一面——也就是「不盜」——同樣能鬆動那個「我」。
下一部,我們換一個方向,從《楞嚴經》的背面,看「不盜」裡頭,藏著的另一種布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