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 · 成書施門第七部 · 第二章

一個見人就拜的菩薩

7.2 一個見人就拜的菩薩

《法華經》裡,有一位菩薩,他一輩子的修行,說來簡單到不像修行——他逢人就拜。

他叫「常不輕」。佛弟子問佛:這位菩薩,為什麼叫「常不輕」?佛說:

「是比丘,凡有所見——若比丘、比丘尼、優婆塞、優婆夷——皆悉禮拜讚歎,而作是言:『我深敬汝等,不敢輕慢。所以者何?汝等皆行菩薩道,當得作佛。』」

他見到任何人——出家的、在家的、男的、女的——都恭恭敬敬地鞠躬、讚歎,說同一句話:「我深深地敬重你,不敢輕慢你。為什麼?因為你正走在成佛的路上,將來必定成佛。」

經裡還特別點了一句:他「不專讀誦經典,但行禮拜」——他不怎麼念經,也不打坐參禪、不辯論講法,他的修行,就只是這一件事:見人,就拜。

他拜的,是對方身上那個還沒醒的佛

這就奇了。我們平常拜,是下對上、凡夫對佛、信徒對聖者——往上拜。常不輕偏偏倒過來:他是個修行人,卻向所有普通人鞠躬,連對方是個販夫走卒、是個正在罵他的人,他也拜。

他拜的,到底是什麼?

不是對方眼前的這副樣子——不是對方的身分、地位、脾氣。他拜的,是對方身上那個「將來必定成佛」的佛性——是那個此刻還沒醒、卻本來就在的佛。

所以這一拜,是一種給。它不給錢(不是財施),也不說法(不是法施)。龍樹菩薩講布施,分三種:給東西的「財施」、講法的「法施」,還有一種,叫「恭敬施」——「信心清淨,恭敬禮拜」,這就是恭敬施。常不輕的這一拜,正落在這第三種裡。他給出去的,是一份「我看見你本來就是佛」的恭敬與肯定。

龍樹還說過一句:「佛法大海,信為能入。」——信心,是進入佛法的第一道門;連布施、持戒、禪定、智慧,都還在這道門之後。常不輕這一拜裡,裝的正是這個「信」——對「人人皆當作佛」的不動搖的信。所以他這一拜,不是低階的、要被更高修行超越的東西;它本身,就是一份圓滿的供養。

越是被罵,越是在遠處接著拜

最動人的,是後面這一段。

常不輕這樣見人就拜,可不是人人都領情。有人覺得他莫名其妙,有人覺得他虛偽,更有人惱了——對他罵、對他打,甚至拿石頭瓦塊扔他。

他怎麼辦?他不還口、不還手、不爭辯。他退到遠處,站遠一點,可還是高高地、揚著聲音,對那些打他罵他的人,說同一句話:

「我不敢輕於汝等,汝等皆當作佛。」

你打我罵我,是你的事;可我在你身上,看見的仍是那個將來會成佛的你——所以我仍然敬你、仍然拜你。

他這個名字「常不輕」,其實藏著兩層意思:一層是「常不輕(慢別人)」——他從不輕看任何人;另一層是「常被輕(慢)」——他總是被人輕慢、被人欺負。妙就妙在:正是在「被人輕慢」的承受裡,他完成了「不輕慢人」的給予。對方越是輕看他,他那份「我敬你、你必成佛」的肯定,越顯出它的分量——因為這份肯定,不靠對方領不領情,它是單方面的、給定了的、撼不動的。

祖師解這一段,說了一句很美的話:「禮生禮佛,其源不殊。」——禮拜眾生,和禮拜佛,源頭是同一個。因為眾生本具的佛性,和佛已圓滿的佛性,本是同一個。常不輕拜每一個人,其實就是在拜每一尊未來的佛。

這份供養,誰都做得起

常不輕這一條路,有一個極好的地方:誰都做得起。

念經要識字、要記性;參禪要工夫、要明師;持戒要根基。可常不輕這一拜——不需要你修得多深、學得多廣,不需要任何門檻。你只要願意,在心裡、在待人接物間,對遇見的每一個人,存一份「他本來也是佛」的敬重,哪怕對方此刻面目可憎、哪怕對方正在為難你——你就已經在做這份「恭敬施」了。

這對今天的我們,是一個很實的下手處。不必等到「我有能力布施了」才開始——你今天遇見的每一個人,無論是家人、是同事、是路上一個讓你不快的陌生人,你都可以在心裡,輕輕對他存一份「你本來也是佛」的敬。這一存,就是常不輕的那一拜,落在了你的日子裡。

往下走

法的供養(扛起法)、恭敬的供養(見人就拜),都看過了。

可是《法華經》裡,還有一種供養,比這些都來得猛烈、來得驚人——猛烈到讀的人會心驚。一位菩薩,為了供養佛,竟然燃燒了自己的身體。

這一幕,是「身的供養」推到了最極端的地方。它也最容易被讀錯、讀偏。下一章,我們要非常小心地,跟著歷代祖師,把這團火看個清楚:它燒的,究竟是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