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 · 成書施門過渡 三

從律藏施田到從施到波羅蜜

過渡 ③ · 從律藏施田到從施到波羅蜜

第三部走到一個還站在當中的「我」面前,停下了。書頁要翻過去。

中間這一頁,是一口氣。

走到這裡,這本書已經陪著「施」,走了好長一段路。

第一部,在一個人的心裡,把那隻攥緊「我的」的手,鬆開。第二部,把這隻手放回人間,看清了它在人與人之間的種種——為什麼給、給了誰、當下得什麼、供養誰。第三部,又轉到「受」的這一頭,看佛陀用戒律,把僧團立成一塊誰也不能私有、能延續千秋的福田;也看見「施」可以不必有物在手——守一條戒,就是給一切眾生一份無畏。

從巴利最素樸的「捨」,到阿含廣大的施論,到律藏長久的施田——這一路,「我的」被鬆了又鬆,攔了又攔。一個人手裡的東西,鬆開了;供養出去的財物,被律攔在「我的」之外了;連空著手,都能藉持戒,給人安心了。

照阿含與律藏的講法,這已經很周全了。一個在家人、一個出家人,手裡有了這一整套,足夠走很長的路。

可是,這一路講下來,有一樣東西,始終沒被動過。

無論施得多巧、鬆得多深,這當中,總還端端正正地,站著一個「我」。

你再看一遍:是「我」在給,是「你」在受,有一份「東西」被給出去。鬆「我的」,鬆的是那隻手攥著的東西——可那隻手背後,那個伸手去給的「我」,還好端端地在那裡。甚至,正因為這個「我」做了這麼多布施、鬆了這麼多「我的」,它還可能因此,悄悄地,更得意、更壯實了一點——「你看,我布施了這麼多」。

這就是阿含與律藏的語言,還沒去碰的最後一處。它們把「我所」——「我的東西」——鬆了又鬆,卻還沒去碰那個更深、也更難的「我」本身:那個「我在布施」的「我」。

而這個「我」,恰恰是整件事最後、最頑固的一個結。

只要還覺得「是我在布施」,這份施,就還拴在一個「我」上。施得再多,那個「我」反而可能愈來愈大——成了一個「樂善好施的我」、一個「功德深厚的我」。手鬆開了,心裡那個「我」,卻可能藉著布施,重新攥緊了自己。這是最隱微的一種攥緊:攥緊的不再是財物,是「我是個施者」這個念頭。

第三部走到頭,留下的,正是這個還站在當中的「我」。

要把這最後一層也鬆開——鬆到連「我在布施」這個念頭都放下,鬆到看清楚:所謂「我在給」「他在受」「給了什麼東西」,這三樣,其實沒有一樣是實實在在、攥得住的——這一步,阿含與律藏的語言,到不了。

這一步,要等大乘興起。

大乘把布施,往前推進了一大格。它不再只問「怎麼鬆開我的」,它要問:那個「在布施的我」、那個「受布施的你」、那份「被布施的東西」——這三樣,本身,又是什麼?它要把這三樣,一齊看穿、一齊放下。當這三樣都鬆透了,布施就不再是「我做了一件好事」,而成了一件乾乾淨淨、不留痕跡的事——這時候,它就從一般的「布施」,升格成了「布施波羅蜜」:一種能把人一路渡到彼岸去的布施。

這正應了這本書所對的那個「度」字——六行門裡,施門對應《心經》的「度一切苦厄」的「度」。前三部,是把那攥緊「我的」的手,一寸一寸鬆開;接下來,要鬆的,是那隻手背後的「我」。手鬆到了盡頭,是「失我」;而「失我」,正是「度」的開始。

下一部,我們就跟著大乘,從最樸素的「布施」,走向那能渡人到彼岸的「布施波羅蜜」——先看一個問題:當「布施」遇上「般若」,它會變成什麼模樣?

我們翻過這一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