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 · 成書施門第三部 · 第二章

一份不花錢的布施

3.2 一份不花錢的布施

前面講的施，總得有個東西遞出去——一團飯、一袋米、一座鋪滿金錢的園子。可有一種施，不必花一分錢、手裡不必有任何東西，照樣是實實在在的布施。要看清它，先聽佛講一段最樸素的道理。

《雜阿含經》裡記著：佛在拘薩羅國一路遊行，停在鞞紐多羅聚落北邊的身恕林。聚落中的婆羅門長者們聽說佛住在那兒，相約一同來到林中，向佛問訊，坐在一旁。

如是我聞：一時，佛住在拘薩羅人間遊行，至鞞紐多羅聚落北身恕林中住。鞞紐多羅聚落婆羅門長者聞世尊住聚落北身恕林中，聞已，共相招引，往詣身恕林，至世尊所，面相慰勞已，退坐一面。爾時，世尊告婆羅門長者：「我當為說自通之法。諦聽，善思。」

什麼叫「自通之法」？就是拿自己的心，去推度別人的心。佛舉的頭一條，是不殺：

「我作是念：『若有欲殺我者，我不喜；我若所不喜，他亦如是。云何殺彼？』作是覺已，受不殺生，不樂殺生。」

若有人要殺我，我一定不願意；我所不願意的，別人也一樣——那我怎麼還忍心去殺他？想通了這一層，就把不殺生戒受了起來，再不樂於殺。底下不盜、不邪淫、不妄語，佛都用同一個推法講下去：我不願被偷、被欺、被奪所愛，別人也不願；於是一條一條，把戒受了起來。

請順著這個推法，再往前看一步。

你持起「不殺」，從你這一頭看，是「我不做一件事」。可換到對面那一頭去看——那一切原本可能怕你、躲你、防你的眾生，大大小小、有腳的沒腳的，當下就從你這裡，得了一份安心。牠們不必再怕你這隻手了。你守住不殺的這一刻，等於向一切眾生發出一個無聲的保證：在我這裡，你是安全的。

這就不只是「不做什麼」了。這是「給」——給出去的，是那份「免於被你所害的無畏」。一條「不殺」，從正面看是禁戒，從背面看，是一份送給一切眾生的禮物。不盜，是給人財物上的安心；不邪淫，是給人家室上的安心；不妄語，是給人言語上的安心。每一條戒的背面，都疊著一份這樣的安心。

這份禮物，阿含裡早就直接稱它作「大施」了。《增一阿含經》裡有一段：佛住在羅閱城的迦蘭陀竹園時，目連尊者去度一位慳吝的大富長者，名叫跋提。目連向他轉述如來的教法：

目連報言：「長者當知，如來說五事大施，盡形壽當念修行。」

跋提一聽「大施」，心裡犯起嘀咕：大施，總得拿出財寶來吧。目連知他心念，便說明這「五事大施」，一件財寶也不要：

「一者不得殺生，此名為大施，長者！當盡形壽修行之。二者不盜，名為大施，當盡形壽修行。不婬、不妄語、不飲酒，當盡形壽而修行之。是謂，長者！有此五大施，當念修行。」

五戒，條條都是「大施」。這位慳吝的長者聽完，竟歡喜起來，因為他當下省得一件事：

「釋迦文佛所說甚妙，今所演說者，乃不用寶物。」

——這位本師所說的，妙就妙在「不用寶物」。一個再慳吝、再捨不得財物的人，這五樣大施，他照樣布施得起：不殺、不盜、不婬、不妄、不飲酒，哪一樣要花錢？

阿含把持戒喚作「大施」，已把這份心意點透了，只是還沒給它安一個專名。到了後世，龍樹菩薩造《大智度論》，才正式替它立了名。他說布施有三種——財施、法施、無畏施；而這第三種，他下的定義是：

「一切眾生皆畏於死，持戒不害，是則無畏施。」

一切眾生都怕死；你持戒、不傷害，就是在對一切眾生行「無畏施」——施給牠們一份「不必怕」。（這名目並非龍樹一人獨造：與《大智度論》前後，《優婆塞戒經》也立了「無畏施」之名。可見「無畏施」是後世論書替阿含本有的這份心意，安上的一個更分明的名——名是後起的，意思，佛在阿含裡早就講透了。）

這份施，妙就妙在不花一分錢。財施要手裡有東西——有飯才給得出飯，有園子才施得出園子。無畏施什麼都不要，只要你把戒守住。你不必富、不必有餘，連手都不必伸出去；你只要在「不殺、不盜、不欺」這些地方站得住，那一份無畏，就源源不斷地，施向你周圍一切眾生。

而且它施得最廣——不是給一個人、一群人，是給「一切」；也施得最久——只要戒還在，這份施就一刻不停。

第二部末了那一章說過，能生福的事有三樣：施、戒、修，而施排在頭一個。到了這裡，會看見一件更深的事：那第二樣「戒」，自己也是一種施。持戒，從正面看是約束自己，從背面看，就是無畏施。施的門和戒的門，在這裡，是通著的。

這也是「鬆開我的」最不動聲色的一種。前面的施，是把「我的」東西交出去；這裡的施，連東西都不必動——只要你不再把那個「我」，硬加到別人身上：不奪他的命、不取他的物、不欺他、不奪他所愛。你每守住一條戒，就是少用一次「我」去壓人；你每少壓一次，對面就多一分安。空著的手，原來也一直在給。

第三部走了兩步。頭一步，看佛怎麼用戒律，把施者交出來的東西，安頓成一塊誰也據不住的福田——施，落成了制度。這一步，看持戒本身就是一份無畏施——施，化成了一種待人的活法，連手空著時，都還在給。

一隻肯給的手，到這裡已經明白：給，不只是把東西遞出去。它可以是一套守護它的規矩，也可以是一種不傷人的活法。手裡有東西，固然能給；手裡空空，一樣能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