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 · 成書定門第一部 · 第二章

閻浮樹下與二師

1.2 閻浮樹下與二師

先講一個場景。

一名求道的人,投到一位老師門下,勤修不懈,沒有多久,竟證到了老師畢生所教的最高境界。老師大喜,請他與自己平起平坐,一同領眾——這是一個學生所能得到的最高禮遇。這名學生卻在這時起身告辭。他說:這套法門帶我到的地方,不是我要去的地方。他走了,找到另一位老師;又證到了同樣的高度,又一次起身離開。

這名學生,就是後來的佛陀。被他兩度辭別的,不是平庸的法門,而是當時整個印度修行界所能抵達的最高峰。

這個故事,是一卷《定》真正的開端。因為它把定門最要緊的一個問題,一開始就擺到了眼前:最深的定,能不能就是解脫?

六年苦行,與一段童年的記憶

依漢譯佛傳與《中阿含》的記載,太子出家之後,先走過一段苦行的歲月。節食、屏息,把身體逼到極限——在當時,這是受人敬重的求道之路,以肉身之苦換心靈之淨。六年下來,他的判斷很清楚。佛傳記下這個轉折:

修於苦行,垂滿六年,不得解脫,故知非道。

苦,不是門。

就在這個力氣耗盡的時刻,一段久遠的記憶浮了上來。他想起少年時的一幕:那是父親率眾在田間行農耕之禮的日子,他坐在一棵閻浮樹的樹蔭下,心自然地離開了感官的欲求、離開了不善之念,進入了初禪——一種由離欲而生、清明而安穩的寂靜。

這段記憶,逼出了一個關鍵的分辨。長久以來,他把禪定之樂與感官之樂混在一起,一併當作求道人該畏懼、該捨離的東西。閻浮樹下的記憶讓他重新看:那座童年初禪所生的樂,與耽溺欲望所生的樂,根本不是同一種東西。於是他自問:我為什麼要怕這個樂?這個樂,與欲無關,與不善法無關。隨即斷定:此,即是覺道。

這一拍的分量,要慢慢稱。苦行的痛苦不是門,放縱的快樂不是門;唯有離欲、離不善法而生的清淨之樂,才是通往覺悟的入口。換句話說,他在這裡認出來的,不是「定愈深愈好」,而是「定的性質決定它是不是道」——一座與貪欲切斷了關係的禪,哪怕只是初禪,也比任何離開了這個條件的高深境界,更接近覺悟。

還有一處要認清。閻浮樹下這一幕,是對一座定的回憶——記起了曾經親歷的禪定,由此認出了方向。它不是「念」的修習本身。念是覺察的地基,定是地基上的收攝;這裡發生的,是一座定被重新記起、重新評價,不是定被還原成念。第一章劃下的那條界,在這個現場依然站著。

兩位老師,同一句判語

確立了方向,再回頭看他出家之初走過的那條登頂之路。《中阿含·羅摩經》記載,太子先後師事兩位禪師。

第一位,名叫阿羅羅伽羅摩。在他門下,太子證得了「無所有處」——心超越一切,安住於「什麼都沒有」的境地,這是當時禪法中極深的一重定。經裡記下老師的自陳:「我度一切識處,得無所有處成就遊。」你所證的,與我所證的相同。阿羅羅於是請他共同領眾。

第二位,名叫欝陀羅羅摩子。「羅摩」是他父親的名字;他所傳的,是父親羅摩親證的境界——「非有想非無想處」。心細到了想與非想的臨界,幾乎連「無所有」這一念也止息了。這是世間定的最高峰,傳統稱之為「有頂」:三界之內,再沒有比它更高的定境。

到了這一步,已經無路可上。照「定愈深愈好」的想法,故事該在這裡圓滿收場。

然而他起身離開了。兩次。經裡記下的判語,兩次逐字相同:

此法不趣智,不趣覺,不趣涅槃,我今寧可捨此法,更求無病無上安隱涅槃……我即捨此法。

這句判語要緊在哪裡?它不是說無所有處、非想非非想處是壞的、錯的;它說的是,這些定境「不趣」涅槃——不導向涅槃。這套法門所能保證的,是來生投生到相應的高層禪天;而天界再高,仍在生死之內。它是一座極高的樓,但樓仍在城牆之內。

這道判斷的分量,在於它不是旁觀者的批評。下這個判斷的人,親身住進過那兩重定境裡面。他不是沒嘗過深定、卻對深定說三道四的人;他是證到了那條路的頂端,然後從裡面走出來的。所以這道界線,是定學最強的一條內生的界線——它從定的最深處劃出來。

《中阿含》另有一句,把這道判斷釘得更深:

非有想非無想處者,故是有為……無常……苦。

連世間定的最高峰,也仍是「有為」——造作而成的。凡造作而成的,都無常;凡無常的,終究是苦。深定能讓苦暫時止息,不能斷苦的根。那根,繫在別的地方。

正定,錨在四禪

那麼,佛陀是不是從此反對定?恰恰相反。

成道之後,祂把「正定」——八正道的第八支——牢牢安在四禪之上。《中阿含·聖道經》:

云何正定?比丘者,離欲、離惡不善之法……第四禪成就遊,是謂正定。

請看清這個安放。祂沒有把定逐出解脫之道,而是為定重新定了位:定的價值,不在推到無色的極致,而在四禪——在它作為通向慧的平台所起的作用。捨無色定,不是捨定;是把定放回它該在的位置。

故事還有一個收尾。覺悟之後,世尊第一個想到要度的,就是這兩位曾帶他登頂的老師。打聽之下,二師都已命終——阿羅羅在七日之前,欝陀羅在十四日之前。他們的定,是當時人所能企及的最高處;他們卻都停在了解脫線的這一邊。差的那一步,不是定的深度。

留給下一章的問題

這一章講的是一條親身走過的路。童年的初禪告訴他:善的禪樂正是門。二師的絕對深定告訴他:最高的定境,仍不是解脫。定能止苦於一時,不能斷苦於根——斷苦之根,繫於慧。

於是問題自然浮上來:定與慧,究竟是什麼關係?是兩條分岔的路,走了這條就到不了那條?還是一輛車的兩個輪子,缺了哪一個,車都走不動?

下一章,就來安放這對關係:止與觀——兩條軌道,一輛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