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條軌道,一輛車
1.3 兩條軌道,一輛車
如今的禪修班,常見兩種招牌。一種教「專注」,把心安在一個對境上,求一個靜字;一種教「觀照」,看身心的生滅,求一個明字。兩邊各有老師、各有說法。初學的人站在中間,常被一個問題攔住:到底要先修出很深的定,才談得上智慧?還是定只是助跑,真正起作用的是觀?
上一章留下的問句,與這個問題是同一個:定與慧,是兩條分岔的路,還是一輛車的兩個輪子?這一章,就用經典自己的話來安放它。
止與觀,各司其職
先立兩個字。
止(samatha),是讓心安靜下來的功夫——收攝散亂,減去躁動,使心停得住。觀(vipassanā),是看清實相的功夫——照見一切造作之法的無常、苦、無我。打個比方:止是讓水面平靜,觀是透過平靜的水面,看清水底。
《增支部》有一段經文,把這兩個字配成一對,各司其職。修止,開發的是心,斷的是貪,成就的是「心解脫」;修觀,開發的是慧,斷的是無明,成就的是「慧解脫」。請留意這個結構:經文沒有把止觀排成高下,而是排成分工——一條對治情感的繫縛,一條對治認知的蒙蔽。兩條路指向的,是同一個解脫的兩個面。
四條道路,同一個終點
那麼這兩條軌道,要怎麼配著走?《增支部》另有一部《雙運經》,是尊者阿難對眾比丘說的。阿難說:凡是真正證得阿羅漢的人,所行不出四條道路。
第一條,先修止、後修觀——先讓心安定,再以安定的心照見實相。第二條,反過來,先修觀、後修止。第三條,止觀雙運——兩者並駕齊驅,一起開發。第四條,心被掉舉不安所困的人,先對治這份不安;待心終於安定,便趣入正道。
四條路,結尾是同一句:道生起了,結縛斷除了,同證一果。
「雙運」這個詞,原文的字面是「軛」——把兩頭牛套在同一根橫木上,拉同一輛車。這是經典自己給出的譬喻:止與觀不是兩輛車,是一輛車的兩個輪子;不是各走各的,是同負一軛、同趨一處。
所以,回到那個讓初學者為難的問題——止與觀要選哪一個——經典的回答是:這從來不是一道選擇題。可以先安定再透視,可以先透視再安定,可以並行;無論哪一種走法,到頭來兩者都得俱全。缺了任何一邊,車到不了。
阿含裡的同一個結構
這套講法,不是後人補上的系統。轉到漢譯的《雜阿含經》,同樣的結構早就在那裡。
一處,正是《雙運經》的漢譯對應。阿難在這裡列出四條「說道」,其中一條明明白白寫著「止觀和合俱行」——就是雙運。
另一處更乾淨。阿難問一位上座:應當修習哪兩個法?上座答:止、觀。接著這一句最要緊:
修習於止,終成於觀,修習觀已,亦成於止。謂聖弟子止、觀俱修,得諸解脫界。
修止能成就觀,修觀也回過頭成就止——兩者互為增上,不是單向的階梯。而這句話最後落在哪裡?落在「諸解脫界」。止與觀,永遠是為了那個果,從來不是終點本身。
還有一句,把定在慧裡的位置說到了根上:
常當修習方便禪思,內寂其心。所以者何?比丘常當修習方便禪思,內寂其心,如實觀察。
「內寂其心」是定,「如實觀察」是慧。句法上,前者是後者的前提——心先靜下來,才照得清楚。這就是「依定發慧」這條線在阿含裡的源頭。
這裡要認清一處:經文說的是定為慧之所依——是慧得以發生的條件,是助緣。不是說一入了定,智慧就自動現前。定是台子,不是台子上的那盞燈;台子搭得再高,燈還是要另外點。
兩軌並行,方向是慧
兩條軌道並行,但它們等重嗎?經裡有一組材料,把這層更細的關係露了出來。
《中阿含·阿濕貝經》把解脫的人分了型。有一型叫「俱解脫」:深定與斷惑之慧,兩者俱足。有一型叫「慧解脫」:沒有那層出入自在的深定,卻同樣以慧斷盡了煩惱。《雜阿含·須深經》裡,一群自稱阿羅漢的比丘,被人逐一追問:你們得初禪嗎?二禪、三禪、四禪呢?比丘們一概回答:不也。又自陳:我是慧解脫。
這裡先要認清一個詞,免得讀岔。經文說慧解脫者「不得正受」——這個「正受」,指的是四禪、無色定那種出入自在的深定,也就是第一章交代過的「等至」,不是八正道的「正定」。慧解脫的人並非沒有定;他有趣向解脫所需要的那一分定,只是沒有走完四禪八定的全程。
把這兩型擺在一起看,露出來的是兩條軌道之間的不對稱:一個人可以不具備最深的定而解脫,但沒有一個人可以沒有慧而解脫。解脫之所繫,是慧對煩惱的斷除,不是定的深淺。兩條軌道並行,而這輛車的方向,始終是慧。
同時要把另一面守住:這絕不是說定可有可無。慧解脫者仍然有定,只是不滿全程。這組材料顯示的,是止這一軌的最低限度,不是它的缺席。定抽不掉,只是不必推到極致——這正是上一章那道牆的另一面。
拆開一個輪子看
止與觀,可以分修,可以雙運,終歸於一;兩軌並行,方向是慧。這是本卷安放定慧關係的第一步。至於最深的那一層——定到了極處,連定境本身也不可執取——要留到全書收尾的時候,才真正兌現。
眼下要做的,是把其中一個輪子拆下來,翻過來看它的內部。止這一軌,不是一片均勻的平靜;它有由淺入深的刻度。四禪,與四禪之上的四無色——下一章,就把這條刻度,一級一級立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