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 · 成書定門第一部 · 第四章

定的刻度

1.4 定的刻度

深定裡,究竟發生了什麼?

許多人把深定想成一個黑箱:要嘛在裡面,要嘛在外面;進去了,便是另一個世界。但經論給出的圖像不是黑箱,是刻度。深定不是一個點,是一條有內部結構、一層一層演變的路。每深一層,不是多得了什麼神祕的經驗,而是放下了一些原本干擾清明的東西——像拆掉不再需要的支架,屋子的結構反而愈顯清楚。

這一章要立的,就是這條刻度。它是整卷書的脊柱:四禪,與四禪之上的四無色。

四禪:一層一層放下

四禪在阿含裡有一段高度定型的經文。《中阿含·城喻經》:

離欲、離惡不善之法,有覺、有觀,離生喜樂,逮初禪成就遊……覺、觀已息,內靜、一心,無覺、無觀,定生喜樂,逮第二禪……離於喜欲,捨無求遊,正念正智而身覺樂……逮第三禪……樂滅、苦滅,喜憂本已滅,不苦不樂、捨、念、清淨,逮第四禪成就遊。

把這段文字拆開,每一層只看兩件事:這一層平息了什麼,留下了什麼。

初禪:離開感官之欲、離開不善之法而生。心初次安住,還帶著「覺」與「觀」的活動——覺,是心朝向對境的那一下投注;觀,是投注之後持續的貼合。伴隨而起的,是由離欲而生的喜與樂。

第二禪:「覺觀已息」。心不再需要那一下一下的投注與貼合,轉為「內靜一心」;喜樂不再靠覺觀牽引,而由定自身湧出。放下的是覺觀,留下的是更純的喜樂、更深的一心。

第三禪:「離於喜」。喜的湧動也退去了,留下綿密安穩的樂,以及更顯豁的「正念正智」。

第四禪:「樂滅、苦滅」。連樂也放下了,連同早已滅去的喜與憂,心歸於不苦不樂。留下的,只有「捨、念、清淨」——平等的捨,清淨的念。

四層讀下來,方向清清楚楚:愈深一層,放下的愈多,不是得到的愈多。覺觀、喜、樂,依序退場;到第四禪,幾乎只剩捨與念。

這裡要認清一處,而且是全卷最要緊的一處:放下,不是昏沉。請回到經文的用字——是「息」,是「離」,是「滅」,說的是平息、退去;三禪明寫「正念正智」,四禪明寫「念、清淨」。覺知不但沒有消失,反而在干擾退去之後更加清明。那種腦中一片模糊、昏昏欲睡的狀態,在佛法裡叫昏沉,是定的障礙,不是定的深化。每說某一支放下了,都要能說出留下了什麼——這樣讀,方向才不會錯。

不變的主線:一境性

覺觀、喜、樂,各在某一層退場。那麼,從初禪到第四禪,貫穿不墜的是什麼?是「一境性」——心專注一境的那個定體本身。

論藏把這條主線講到了底。《俱舍論》給四禪逐層數「支」:初禪五支——尋、伺、喜、樂、定(尋伺就是阿含的覺觀,新舊譯名不同,所指是同一對心理作用);二禪四支,三禪五支,四禪四支。支數忽五忽四,內裡卻只有一條線索,論主一句點破:

漸離前支立二三四……故一境性分為四種。

二禪、三禪、四禪,都是「漸離前支」立起來的:捨尋伺立二禪,再捨喜立三禪,再捨樂立四禪。而最後一句最要緊——四禪不是四個不同的東西,是同一個一境性的四種深度。論裡又說,唯有定,既是靜慮的本體,又是靜慮的支分;其餘諸支,只是隨體的莊嚴。莊嚴一層層卸下,定體一層層顯露——這就是整條階梯的內在道理。

二禪何以能一舉放下覺觀?《法蘊足論》留下一個流傳千年的譬喻:

如打鍾時,麁聲暫發,細聲隨轉;麁聲喻尋,細聲喻伺。

撞鐘的那一下,粗重的聲響先起,那是尋;隨後嫋嫋不絕的細音,那是伺。一粗一細,本是相連而起的一對。二禪所做的,是讓這一整對心行平息下來——鐘聲止了,靜,才整個顯出來。

四禪之上:四無色

四禪走完,刻度並未到頭。四禪之上,經裡列出四重更細的定境。《中阿含·大因經》:

度一切色想,滅有對想,不念若干想,無量空處,是空處成就遊……度一切無量空處,無量識處……度一切無量識處,無所有處……度一切無所有處,非有想非無想處。

並排來看,會看見一個轉折。四禪推進的方式是「捨支」——平息心上的覺觀、喜、樂;四無色推進的方式是「度想」——超越所緣的對境。先超越一切對形色的想,安住於無邊的空;再超越空,安住於無邊的識;再超越識,安住於「無所有」;最後連「無所有」這一念也幾乎止息,到了想與非想的臨界。上一章二師所登的頂,就是這條延伸刻度的第七、第八階——更深的刻度,不是另一條路。

四禪加四無色,共八級,傳統合稱「八等至」——等至,就是第一章交代過的「正受」,入定的狀態。順帶認清一個用字:經文稱四禪為「禪」,稱四無色為「處」,並不稱無色為禪。坊間「四禪八定」的說法雖然通行,嚴格說,是四禪加四無色、合為八等至。這個用字的分寸,正悄悄透露著一件事:正定的定義,只收四禪——無色,在核心之外。

刻度的頂端:止把棒子交給慧

《雜阿含》有一部經,把這條刻度從頭到尾數了一遍。佛告尊者阿難,諸定逐層所寂滅的是什麼:

初禪正受時,言語寂滅,第二禪正受時,覺觀寂滅,第三禪正受時,喜心寂滅,第四禪正受時,出入息寂滅;空入處正受時,色想寂滅……非想非非想入處正受時,無所有入處想寂滅,想受滅正受時,想受寂滅,是名漸次諸行寂滅。

八等至之上,又添了一階:「想受滅」——連想與受本身也寂滅了,後世論書稱之為滅盡定。八等至加上這第九階,合稱九次第定。

而恰恰在這第九階,止的軌道走到了自己的邊界。《大因經》講最高的解脫,說到想知滅時,加了一句:「及慧觀諸漏盡知。」請看清這幾個字。到了刻度之頂,定已不能獨行——想受之滅,要與慧觀漏盡綁在一起才成。這一頂,是止把棒子交給慧的地方。

於是回看正定的安放,就全都對上了。正定錨在四禪,不在無色之頂;佛陀成道之夜,也正是在第四禪心定、清淨、皎潔之際,發起三明而證道——不是在更高的無色處。第四禪,是慧明發起的平台。刻度愈深,不等於離解脫愈近;八階排得再齊整,這輛車的方向,仍在慧那一邊。這條線,上兩章立過,此處在刻度上再釘一次。

入口在哪裡

脊柱立起來了:從初禪到四禪,覺觀、喜、樂層層放下、層層清明;再上四無色,所緣層層超越;到第九階,止軌交棒於慧。

還要交代一句本書的分寸:這一章講的是刻度的結構——哪一層放下什麼、留下什麼——不是入定的方法。怎麼坐、怎麼修、如何入禪,那是師承之下實修的事,不在這部書的範圍。這部書做的,是把結構說清楚,讓讀的人知道:定不是玄談,它有一條可以說得明白的路。

但這條縱軸,不是從同一個入口進去的。止的修行,傳統列出幾十種可作對境的法門,各通往這條刻度的不同深度。下一章,就把這些入口攤開來看:四十扇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