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扇門

1.5 四十扇門

刻度立好了，門在哪裡？

修止，總要給心一個落腳的地方——一個對境。可以是呼吸，可以是一輪曼陀羅（修定用的色盤），可以是佛的功德，可以是慈心。傳統把這些對境統稱為「業處」，意思是「用功的立足之處」。後世整理出一張總表，通行的說法是四十種；更早譯出的一部論——《解脫道論》——列的是三十八種。

這一章要看的，就是這張表。先把結論放在前面：這幾十種對境，不是一份隨人口味挑揀的菜單，而是一張有結構的地圖。哪一扇門通到刻度的哪一格深度，是門自己的性質定的。

經給對境，論畫地圖

先認清一處：這張表，不是佛陀親手列的。

阿含裡確實處處是對境：數息、不淨想、六隨念、慈悲喜捨、觀身界、食厭想——材料琳琅滿目。但它們各自獨立成經，散在各處；《雜阿含》把十幾種想列在一處時，只說一句「一一經如上說」——每一種，照前面那部經的格式各自宣說。經給的是一個一個的修法，不是一張分了類的總表。

把散在各處的修法收攏、排序、編成一套架構，是後世論師的功夫。這是一項真實的成就——像把滿天星斗畫成星圖。只是讀的時候要記得：星圖是人畫的，星是天上本有的。地圖畫得再精，地形仍是地形；把論師的表讀成佛陀親說的清單，便把地圖當成了地形。

《解脫道論》的三十八行處（「行處」就是業處的另一個譯名），全表如下：

謂十一切入：地、水、火、風、青、黃、赤、白、空處、識處一切入。又十不淨想……又十念：念佛、念法、念僧、念戒、念施、念天、念死、念身、念數息、念寂寂。又四無量心：慈、悲、喜、捨。觀四大、食不淨想、無所有處、非非想處。斯謂三十八行處。

十一切入（以地、水、火等一色一相遍滿所緣的修法，也稱遍處）、十不淨想、十念、四無量心，再加四項，恰是三十八。後世通行的「四十」，是另一部論在分項上略有出入而成的數——同一片地形，兩雙手畫出的兩張略異的地圖。

門的形狀，決定能走多深

地圖的價值，不在格子多，在格與格之間有結構。《解脫道論》列完三十八行處，緊接著按「能到多深」把它們分了層：

謂十行處成禪外行。又十一行處成就初禪。又三行處成就三禪。又一行處成就四禪。又九行處成就四禪五禪。又四行處成就無色四禪。

攤開來說。有十種對境——念佛、念法、念僧等八種隨念，加上觀四大、食厭想——只能把心帶到定的門前，論中稱為「外行」，門外將入未入之處。十一種——十不淨想與念身——到初禪。慈、悲、喜三無量心到三禪，捨無量心到四禪。地、水、火、風等八種一切入，加上數息，能到四禪乃至更深。空、識等四種對境，通無色定。

為什麼門與門不齊？道理在對境自身的形狀。像佛的功德這樣的對境，面太多了——智慧、慈悲、清淨，一面一面數過去，心是豐富的、活動的，生得起淨信與喜悅，卻凝不成一個可供沉入的單一影像。所以隨念能把心帶到門前，帶不進深處。而一輪地色的圓盤、一條呼吸，單一、同質，心可以整個貼上去、沉進去——這樣的門，才載得動深定。

讀過卷一《念》的讀者，在這裡會認出熟面孔：念佛、念法、念僧、念戒、念施、念天——念門的六個對境，在定門的地圖上以業處的身分重現了，而且整整齊齊落在「到門前」那一格。這正好把卷一與本卷的交界釘準了。隨念是止的一種對境，它的長處在生信、伏蓋、把心揉軟；要入深定，則須換單一同質的門。念與定各有各的位置——這條界，第一章劃過，這裡是它在地圖上的座標。

門是怎麼走進去的

門立好了，再看心是怎麼從門外走到門裡的。《解脫道論》描述修一切入的人，給出一條完整的線。

先是「取相」。行者注視那輪曼陀羅；之後不靠眼睛，以作意把它的影像取起——閉上眼，影像還在，但仍繫於曾經眼見的那一輪。再是「彼分相」。修得多了，影像不再依賴外物，心一轉向它，它就現前，清淨明利。論裡說：

不以眼觀曼陀羅，以作意方便取相起，是名取相。從彼作多故，彼分相起。

到這一步，所緣已經不是一件外物了。它成了心自己取上的形狀——心逐漸貼合它，終於安住成它那個樣子。

影像純熟，五蓋伏下，心便到了「外行」——門外將入未入之處。論主打了個比方：「如路近村」——路已經到了村口，人還在村外。再進一步，散動的心整個轉成定心，便是「安」——安止，整個沉入。論主又一個比方：「如到曼陀羅」——到了，入了，和合為一。

這條線，阿含裡其實早有種子。《雜阿含》講隨念：

念如來故，心生隨喜；心隨喜已，則歡悅；歡悅已，身猗息；身猗息已，覺受樂；覺受樂已，三昧定。

隨喜、歡悅、輕安（猗息）、受樂、入定——一條連續的漸次，經裡本來就有。論師做的，是在這條漸次的終端，刻上「外行」「安止」這兩個刻度。漸次是經種下的；刻度，是論師的成就。地圖與地形的分寸，在這裡又一次看得分明。

要補一句本書的分寸：這一章描述的是門的結構——什麼樣的對境，在結構上通往什麼深度——不是教人怎麼選門、怎麼修。哪一扇門適合哪一種根性，如何起修、如何用功，那是師承之下實修的事，不在這部書的範圍。這部書做的，是把地圖攤開，讓讀的人知道：門有幾十扇，刻度有八階，路是有結構的。

第一部走完了

回頭看這五章走過的路。三個字分清楚了：定是能力，止是方法，禪那是分位。佛陀的故事立了一道牆：最深的世間定，仍不是解脫。止與觀配成了一對：兩條軌道，一輛車，方向是慧。止軌的內部立了刻度：四禪捨支，四無色度想，頂上交棒於慧。最後攤開了入口的地圖：幾十扇門，各通各的深度。

巴利的根基，至此立穩。下一步，要看這條止的軌道，在佛陀的整個教法裡居於什麼位置。當「定」被安進八正道，名為「正定」——它的前面是哪七支？它與戒、與念、與慧，是怎麼一環扣一環連在一起的？

第二部，阿含之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