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蓋
2.3 五蓋
心,為什麼定不下來?
阿含的回答,是一張五項的清單:貪欲、瞋恚、惛眠、掉悔、疑。合稱五蓋。
先把五項認清楚。貪欲,是心被想要的東西牽著走。瞋恚,是心被惱恨燒著。惛眠,其實是兩樣合算的——惛沉是心的鈍重,睡眠是身的昏睏。掉悔,也是兩樣——掉舉是心的浮動,悔是追悔,對做過或沒做的事放不下的懊惱。(古譯作「惡作」,說的是追悔,不是作惡,這兩個字容易讀岔。)疑,是對法、對道、對自己能不能行的猶豫不決。
五項數完,要緊的不是名單,是那個「蓋」字。
蓋住的是什麼
蓋,就是蓋子的蓋、覆蓋的蓋。論書給這個字一串訓釋:障、蔽、鎮、隱、蓋、覆、纏、裹——八個字繞著同一個意思轉:它蓋在心上,叫心不得明淨、不堪使用。
那麼它蓋住的,究竟是什麼?《雜阿含》說得很直白:
如是五蓋,為覆、為蓋,煩惱於心,能羸智慧……此五覆世間,深著難可度,障蔽於眾生,令不見正道。
蓋住的是智慧,是正道,是如實看見的能力。「能羸智慧」——羸,是使之瘦弱。五蓋壓在心上,慧就瘦了、弱了,看不見路了。
《雜阿含》還有兩個意象,把這層意思說活了。一個是黑闇:被五蓋覆住的心,像在暗室裡,像沒有了眼睛。一個是樹蔭覆種:種子落在大樹的濃蔭底下,水土都有,就是不見天日,生不起來。被蓋住的心正是這樣——不是壞了,是被壓住了;不是沒有善根,是善根不得生長。
經文還把五蓋與七覺支排成一副整齊的對子。講七覺分,每一支都是「是智、是等覺,能轉趣涅槃」;講五蓋,每一蓋都是「非智、非等覺,不轉趣涅槃」。又總括一句:
純一不善聚者,謂五蓋……純一滿淨聚者,謂七覺分。
這副對子要認清一處:五蓋之所以是蓋,不是因為它讓人難受,而是因為它擋在通往涅槃的路上。它是相對於道而立的名字。同樣是昏沉,午後小憩無妨道業時,經文不叫它蓋;它擋住了慧、擋住了道,才叫蓋。蓋,是道路上的名相,不是情緒的名相。
離:定由減法說
認清了五蓋,再回頭看第一部讀過的那句四禪定型句——「離欲、離惡不善之法」——那個「離」字,現在可以訓到底了。《長阿含·布吒婆樓經》:
滅五蓋覆蔽心者……除去欲、惡不善之法,有覺、有觀,離生喜、樂,入於初禪。
「離」,明訓為滅五蓋。入初禪那個動作,不是修出了什麼,而是滅去了什麼——滅去那覆蔽心的五蓋。《中阿含·馬邑經》把這道減法一路推到第四禪,並給五蓋一個傳神的合稱:
斷此五蓋——心穢、慧羸……至得第四禪成就遊。
心穢、慧羸——五蓋是心上的垢,是慧的瘦弱。把垢拭去,把壓著的東西揭開,定就在那裡了。
於是本部走到了它最深的一句:定,不是由它累積了什麼來定義的,而是由它離去了什麼來定義的。五蓋止息之後所剩下的,就是定。第一章說水靜下來,月本來就在;這一章把那盆水裡攪動的東西點了名——攪動水的,正是這五樣。
這裡又是一個與卷一《念》交界的座標。同樣這一組五蓋,在念處的修法裡,是被「觀」的對象——心裡有貪欲,如實知道有;沒有,如實知道沒有;怎麼生、怎麼滅,一一看著。而在禪定裡,五蓋是被「離」的——定就是它們的不在。同一組蓋,兩種關係:念觀蓋,定離蓋。念與定的分界,在這裡被經文自己坐實了。
伏,不是斷
最後一層,也是這一部留給全卷的一句要緊話。
定滅五蓋,滅得徹底嗎?不徹底。論書分得很清:定對五蓋,只能「伏」——暫時鎮伏,像石頭壓草;唯有慧,才能「斷」——連根拔起,永不復生。《解脫道論》把這兩層分成兩種解脫:
現修行初禪伏諸蓋,此謂伏解脫……斷解脫者,修出世間道能滅餘結。
修初禪所得的,是伏住諸蓋的「伏解脫」;要連根滅除,須修出世間道——須慧。石頭壓草,草不見了;石頭一移,草又生。定力在時,五蓋不起;定力一退,五蓋復來。所以定不能是終點。它把蓋按住,騰出一片明淨,正是要讓慧在這片明淨裡動工,把根斷掉。
這顆種子,全書最後一篇會回來收。此處先記一句:定的減法是可逆的;要讓它不可逆,得交給慧。
還是那句分寸話:這一章講的是五蓋是什麼、「離」是什麼——是定的結構,不是對治的手冊。遇蓋如何用功,自有師承實修之事,不在本書。
第二部走完了
三章,三個座標。位:正定是道的第八支,七支扶持,方向是它的「正」。序:定居七覺支第六,水到渠成,是被生起的果。離:定的內容是五蓋的不在,而這個「不在」是伏、不是斷。三者合起來,阿含的定,完整了。
但讀到這裡,細心的人會發現:阿含給的,處處是種子——名單點到為止,定義散在各經,譬喻多端而不成系統。五蓋實列七項,怎麼算?禪支到底幾支,各治什麼?定的體,究竟是什麼?這些問題在阿含裡問不出底。要問到底,得走進另一座工坊——論師的工坊。
下一部,阿毘達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