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 · 成書定門第四部 · 第一章

禪波羅蜜

4.1 禪波羅蜜

《大智度論》講禪定的那一章,開頭引了一句經,只有十一個字:

不亂、不味故,應具足禪波羅蜜。

整整一章,講的就是這四個字——不亂,不味。這一章我們跟著論主走一遍,看「禪」是怎麼多出「波羅蜜」這三個字的。波羅蜜,意思是「度」——度到彼岸去。同樣一座四禪的階梯,要加上什麼,才從「禪」變成「到彼岸的禪」?

先把答案裡沒有的東西說了:不是更深,不是更純,不是另一套更玄的定。論主講得清楚,菩薩所行的,仍是那同一座四禪、四無量、四無色的階梯。階梯沒有換。換的是這座階梯被什麼帶著走。

兩條定義

論主自己設問:既然要講的是禪波羅蜜,經文為什麼常常只說一個「禪」字?然後親自給出兩條定義。

第一條,是大悲加弘誓願。菩薩得了禪,回頭憐愍眾生:眾生心中本來就有禪定的妙樂而不知道去求,反倒在外面那些不淨的、是苦的東西裡求樂。這樣一觀,大悲心起,立下誓願——先令一切眾生得這禪定的內樂,再令得佛道之樂。論斷曰:「是時禪定得名波羅蜜。」

第二條,是般若的手。論說,菩薩在這個禪裡:

不受味,不求報,不隨報生,為調心故入禪;以智慧方便,還生欲界,度脫一切眾生,是時禪名為波羅蜜。

請把這串動詞一個一個讀:不受味——不黏禪定的甜;不隨報生——不順著定的業力去高天受生;以智慧方便,還生欲界——回到眾生中間來。兩條合起來:第一條給了方向(為了誰),第二條給了手法(靠什麼不被黏住)。使禪成為波羅蜜的,不是禪本身的任何屬性,是運在它上頭的悲與智。

那麼「不受味」靠什麼?論主說,靠的不是咬牙忍著不貪。菩薩知諸法實相,所以入禪「心安隱,不著味」——知道了實相,那禪味裡本來就沒有可黏的東西。這是般若真正的手法:不是在禪外面壓一道「別貪」的禁令,而是從裡面把「可貪」這件事解掉。

不著味,還不夠

論主接著自設了一個尖銳的問難:阿羅漢、辟支佛也都不著禪味——他們早就不貪定樂了——為什麼仍不得禪波羅蜜?

答覆是:「無大悲心故,不名禪波羅蜜。」二乘聖者不黏味,是真的;但少了大悲這個方向,不黏味只成就一座清淨的定,成不了波羅蜜。所以「餘人但名禪」——別人修禪,得到的是「禪」這個名字,得不到「波羅蜜」。

論主把三種禪並排對勘,差別看得分明。外道的禪有三患:著味、邪見、憍慢。聲聞的禪,慈悲薄,獨善其身。菩薩的禪,「於諸禪中不忘眾生,乃至昆虫常加慈念」——入到最深的定裡,連一隻小虫都還在他的慈念之內。三條並列,分的全然不是定的深淺,是定被什麼帶著、朝向誰。

論裡還留了一面警示之鏡。第一部見過的那位仙人——教菩薩非想非非想定的羅摩——論述及與他同系的欝陀羅伽仙人:久修得定,生到無色界之頂,天壽盡時,因著定之心未除,反墮惡道。論斷之曰:「是為禪定中著心因緣。」最高的定,著了心,也成退墮之因。這面鏡子,照的正是「不受味」三個字的分量。

連定相也一併放下

這一章最深的一着,在這裡。

常人以為修定的方向,是離開「亂」、抓住「定」——亂是壞的,定是好的。論主偏不這麼走。他說:取亂相,生瞋等煩惱,這不奇怪;可是取「定相」——抓住「我得定了」這個相——本身就生「著」。所以菩薩兩邊都不取:

菩薩不取亂相,亦不取禪定相,亂、定相一故,是名禪波羅蜜。

在實相裡,亂與定不是兩個對立的東西。論主把這一着推到底:五蓋的實相即是禪的實相,禪的實相即是五蓋;連禪自己的零件——尋、伺、喜、樂、一心那些禪支——也一併放進空裡,「禪定及支一相,無所依入禪定」。般若不只空掉禪的對境,它空到禪的內部構造為止。

讀到這裡要認清一處,免得讀反了。般若空掉禪相,不是叫人捨定不修。渡河的筏,是用來渡的,不是渡到河心就鑿沉。論裡有個美極了的譬喻:阿修羅的琴,無人去彈,自出妙音,隨意成曲——深入定中的菩薩,正如此琴,住於最深的無覺無觀之定,同時自在地為眾生說法。入得最深,用得最活,兩者本不相妨。筏還是筏,只是這隻筏知道自己是筏,不把自己當成岸。

不隨禪生

最後一塊,是這一章最硬的一塊石頭。

修深定的人,按業報的常理,命終要往生到相應的禪天去,壽量極長,禪樂極深——定的業力,像一股向上的引力。菩薩偏要逆著它。論引經說,菩薩「用方便力,不隨禪生」——不隨禪定去受生,命終時憐愍眾生,發願生到有佛、有眾生的地方去。論替這位菩薩說出理由,只有一句:

我若隨禪定生,不能廣利益眾生。

這個動作,第一部其實見過它的原型。佛陀當年證到無色定之頂而捨之,因為「此法不趣涅槃」;菩薩此刻有能力生於高天享定樂,卻擋住這股引力,回身跳進欲界。同一個判斷,在兩個位置現身:定再深,也不是可以住下來的家。

布施可以三輪體空,持戒可以罪相不可得;但「修成了最高的定,偏不去享它,反而回頭入苦海」——這件事,只有禪這一度才談得上。因為只有禪,有那股會把人往高天帶的引力可逆。

般若給禪定性,定了。另一個傳統,正用全然不同的語言,給同一座定建模。下一章,九住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