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住心
4.2 九住心
學佛的人多半見過一張圖:一名行者手執繩鉤,追一頭大象;象通體漆黑,沿著九級盤旋的山路愈走愈白,到山頂全然雪白。這張「九住心圖」隨著《菩提道次第廣論》流傳極廣,許多人由它認識「九住心」,並順理成章把它當成一張修定的進度表。
這張圖不是源頭。把它往上游溯,溯到唐代玄奘所譯的《瑜伽師地論》,會看見這座九級階梯原本的樣子——而它原本的語氣,與進度表很不一樣。論問「云何止」,自答「謂九種住心」;然後九個階位,逐一用同一個句型寫成:「云何某住?謂……是故名某住。」這是在下定義,在替「止」這件事逐格釋名,主詞自始至終是論,不是端坐的行者。九住心首先是一套度量衡——把「心怎麼從散亂走到安定」這件事,丈量成九個刻度。
九個刻度
九個名字,依次是:內住、等住、安住、近住、調順、寂靜、最極寂靜、專注一趣、等持。
順著走一遍。內住:把原先向外攀緣的心收回來,繫在所緣上。等住:初收之心由粗轉細,相續安住。安住:心若一時跑了,能即刻覺察,再攝回來。近住:數數作意,心愈來愈親附所緣,不往外散。調順:於色聲香味觸、於貪瞋癡之相,了知其過患,折伏其心。寂靜:種種惡尋思與細的煩惱,見其過患,令心止息。最極寂靜:偶有失念,一起即除。第八,專注一趣。第九,等持。
這座階梯最利的一道刻痕,落在第八與第九之間。論界定第八住,是「有加行、有功用」而能無缺無間相續的定——還在用力,但已不間斷。第九住等持,則是「無加行、無功用」,任運而轉——不再用力,定自己轉。
看清這道刻痕,整把尺的原理就明白了:九住心量的,是「用功」這件事的輕重有無。論還補了一條曲線:前二住,要奮力才能令心運轉;中間五住,運轉而仍有間斷;第八住,無間斷而仍費力;第九住,全不費力。從奮力,到費力,到不費力——一條一路遞減的曲線。心愈定,愈不需要使勁;到了頂,連「使勁」本身也放下了。第二部「水到渠成」那條線,在這裡有了一把帶刻度的尺。
論又列出成辦九住的六種力——聽聞、思惟、憶念、正知、精進、串習——並一一對位:聽聞思惟成辦前二住,憶念成辦三四,正知成辦五六,精進成辦七八,串習令第九住圓滿。因有六種,刻度有九格,用功的質地分四等——把一個「心安定下來」的過程,拆解、命名、丈量到這個地步,是瑜伽行派獨有的功夫。般若給定定性,瑜伽行給定建模;同一座山,兩家用的是兩把尺。順帶一說:巴利傳統量四禪,刻度刻在「相」上——心面對的境界呈現了什麼、哪些禪支現起捨離;瑜伽行量九住,刻度刻在「心力」上——能緣的那顆心,費了多少力。一把量境,一把量心。
觀,依止於止
九住心是「止」這一邊的領地。觀呢?論沒有把觀丟在門外,但給觀安的位置很清楚:
依止內心奢摩他故,於諸法中能正思擇、最極思擇、周遍尋思、周遍伺察。
觀的四種行相,要「依止」內心的止才能起——觀站在止的肩膀上。而止觀什麼時候真正合攏、平等俱轉?論把這個時刻扣死在第九住之後:要到等持成滿,以圓滿的定為所依,於法觀中修增上慧,那時毘鉢舍那「隨奢摩他調柔攝受」而轉——止觀雙運,是階梯登頂之後的事。第一部立的那對軌道,在這裡得到了工程圖:兩條軌道終會同負一軛,但軛,安在止軌登頂之處。
迴向一變,定義全變
九住心這座階梯,本身出自〈聲聞地〉——它原是聲聞的功課,並不大乘。使它轉成大乘的,是同一部論的〈菩薩地〉對這座定做的兩件事。
第一件,論立「難行靜慮」。一位菩薩已能安住最殊勝的靜慮,本可長享那最高的禪定之樂,卻——
隨自欲樂,捨彼最勝諸靜慮樂,愍有情故……故意思擇還生欲界。
「故意思擇還生欲界」——主動地、想清楚了地,選擇回到欲界來。這七個字,正是上一章「不隨禪生」的另一系說法:羅什的譯場說「不隨禪生」,玄奘的譯場說「故意還生欲界」,兩套詞,同一個逆引力的動作。
第二件更徹底:論立「饒益有情靜慮」,把利他直接寫進了定的定義。菩薩依著靜慮,為眾生引義利、作助伴、為有苦者除苦——靜慮的內容,就是依定利生。定不再只是內向的收攝,它的定義裡長出了向外的一面。
於是看清了:階梯沒有變,九個刻度一格未動;變的是迴向。迴向從個人的禪樂與寂止,轉向饒益有情、轉向無上菩提——同一座階梯,意義整個成了大乘。技術是繼承的,轉向的是發心。
刻度立了,迴向轉了。但還有一個問題懸著:階梯造好了,人上去之後呢?是不是就該住在最高的那一級上不下來?
下一章,看菩薩站在階梯上的姿態:不住之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