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 · 成書定門第四部 · 第三章

不住之定

4.3 不住之定

修定的人,遲早會遇到一個甜美的關口。坐下來,呼吸調勻,妄念漸歇,身心進入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——那份深、那份靜、那份說不出的舒服,會讓人自然生起一個念頭:就是這裡了。於是功夫悄悄變了質:從「培養收攝」,變成「想辦法再回到那個地方,再住久一點」。

這一章要說的,是菩薩面對這個關口的姿態。一句話先放在前面:菩薩之定,不是一個要「住」進去的更高定境,而是一種「不住」的能力。它有三面:能進能出,不戀其味,到了門口不踏進去。

先把話說清,免得三面被讀歪。不住,絕不是定力不足、坐不住。能在九級之間順逆穿梭、能在涅槃門前止步,需要的定慧不是更少,是更多——坐不住的人,沒有資格談不住。不住,也不是又發現了一個更高的台階;階梯沒有變,變的是站在階梯上的人。不住,更不是捨定不修;能進能出的人,與從不進去的人,是兩回事。

不戀其味:分水嶺在大悲

第一面,上一章其實已經立了一半:不住定味。要補的是更深的一刀。

《瑜伽師地論》辨「愛味相應靜慮」時,有一個極精的觀察:當行者對所入之定起愛味時,那個能愛味的心正在進來,而所愛味的定已經出去了——一旦你開始回味、貪戀剛才那個定境,你的心已經從定裡退出來,退到「回味」的位置上了。貪味的當下,定已不在。住味這件事,自身就站不住。

而使「不住味」成其為大乘的,仍是那道分水嶺:二乘也不著味,但少了大悲,不住味只成一座清淨的定。菩薩不黏,是因為心裡裝著眾生——他既看穿了貪味即是失定,又一刻不忘還有人在苦裡。不執著,加上為了誰,才是這一面的全幅。

出入自在:定成了可以隨意進出的房間

第二面,是在諸定之間自由穿行的純熟。

般若經給這份純熟起了名字。一個叫師子奮迅三昧:如獅子奮迅之勢,能順著次第從初禪一級一級入到底,又能逆著次第一級一級退回來,順入逆出,毫無滯礙。一個叫超越三昧:不必逐級,可以跳——從這一定直接躍入隔了幾級的那一定,甚至從深定落回散心、再從散心一躍入深定。《大智度論》分判得很細:二乘的超越,「超一不超二」,力薄,最多越一級;菩薩隨意超越,任意跳接。分判點不在會不會入定,在駕馭的力量——而那力量的根,是般若慧。

論還用一個「戲」字說這份純熟:遊戲三昧——於入、住、出三處皆得自在,像遊戲一樣不費力。戲不是輕浮,是自在到了極處。而這份自在最終落在哪裡?論說,不退轉的菩薩於禪定出入自在,為的是能隨時從定中出來,還生欲界度眾生。深定對他不再是牢籠,是一間可以隨意進出的房間——進得去,是功夫;肯出來,是悲心。

不證實際:到了門口,不踏進去

第三面最深,也最見大乘的氣魄。

「實際」,是諸法究竟真實之際——涅槃寂滅的證入點。菩薩以他的定慧,走到了這道門口,完全有能力踏進去。但他不踏。《大智度論》有一品,品名就是命題——〈學空不證品〉:學空,而不證。品中借一句話點出樞紐:

我今是學時,非是證時。

不是不能證,是時候未到——他還在學的階段:廣集善根,成熟眾生;一旦此刻取證,就落入二乘的終點站,再也回不來度生。所以這個「不證」,是看得清清楚楚之後的不取,不是火候不夠的不能。

論用兩個譬喻把這件事說活了。一個是箭喻:善射的人仰射虛空,第二箭射中第一箭的箭尾,第三箭又頂住第二箭,箭箭相拄,前箭始終不落地。菩薩以方便力,讓「證實際」這件事懸而不落——方便與大悲,就是那一支支頂上去的箭。另一個,是全章的承重之喻:

有翼之鳥,飛騰虛空而不墮墜,雖在空中,亦不住空。

十六個字,把整個命題收盡了。鳥在虛空中飛:不墮——不掉回地面;不住——不停駐於空中。墮,是墮回生死;住空,是沉入寂滅。菩薩之定,兩頭都不取,以飛翔本身——大悲與方便的不斷運作——維持著那個既不落地、也不停駐的姿態。定不是要落地,也不是要消失在空裡。定,是飛。

那這份不住靠什麼維持?論裡有一組對照:菩薩若無方便力,便直取涅槃,一腳踏進寂滅,從此不返;若有方便力,則以慈悲心故,「轉心還起」,不取涅槃。心已到了要沉入寂滅的臨界,最後一刻被悲與便轉了回來,重新起念,還入度生的事業。鳥之所以不住空,因為翅膀一直在動。

同一根脊柱,三次現身

把第四部走到此處的線收一收,會看見同一根脊柱已經現身三次:第一章的「不隨禪生」,第二章的「故意還生欲界」,這一章的「不墮不住」。三套語彙,一個動作。瑜伽行的論書還給了它第四個說法——於世間有為法「住而不住」,於寂滅見其德「而亦不住」——並最終替它鑄了一個系統的名字:無住涅槃。不住生死,亦不住涅槃,故名無住。

《維摩詰所說經》裡有一句話,把這個姿態說到了極處——維摩居士論真正的宴坐:「不起滅定而現諸威儀。」不從最深的滅定中出來,卻同時行住坐臥、應對眾生。這位居士和他那間著名的丈室,第五部有他的主場,這裡先記下這一句。

回到開頭那個甜美的關口。那份深穩本身沒有錯;錯在把它當成終點去住。真正的功夫,不在能坐多深,而在坐得再深,也能為了更要緊的事起身;不在嘗不到那份甜,而在嘗到了,一刻不為它所留。能進,能出,到門口能轉身——不墮不住,乃名自在。

定的姿態講完了。還剩最後一件事:大乘把「定」這個場域本身,放大成了什麼模樣。下一章,看那上百個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