維摩一默
5.3 維摩一默
修定的人,幾乎都把定量在「坐」上:坐得久不久,穩不穩,一炷香裡身動不動、念起不起。「定」於是悄悄變成一樁可以計量的功課,而那個「會久坐的我」,在計量裡愈坐愈實。
把這把尺奪走的,是維摩詰。
《維摩詰所說經》記:尊者舍利弗在林間樹下宴坐——宴坐,就是獨處靜慮、安然而坐,聲聞修定的標準姿態。維摩詰長者來了,開口便是一段千古的呵:
唯,舍利弗!不必是坐,為宴坐也。夫宴坐者,不於三界現身、意,是為宴坐;不起滅定而現諸威儀,是為宴坐;不捨道法而現凡夫事,是為宴坐;心不住內亦不在外,是為宴坐;於諸見不動,而修行三十七品,是為宴坐;不斷煩惱而入涅槃,是為宴坐。
先把第一句聽準:「不必是坐,為宴坐也。」他奪的不是「坐」這個動作——維摩從頭到尾沒有說不要打坐——他奪的是「坐相」:把宴坐從「一種坐法」裡抽出來,安到「不於三界現身、意」這個無相之心上。定不在坐姿,在無相之心。
六句要順著讀,每一句都在從「坐」上再剝去一層相。「不於三界現身、意」是總綱:身與意都不向三界顯出一個可被執取的位置。「不起滅定而現諸威儀」剝的是「定與動相隔」之相:聲聞入最深的滅盡定時身心俱寂,不能同時行住坐臥;維摩的宴坐,不必出定即現威儀——靜與動不再是兩個時段。「心不住內亦不在外」剝的是「定有一處可住」之相:不向內收成一個據點,不向外攀成一個對境,定無方所。「於諸見不動,而修行三十七品」剝的是「定須停擺一切才算定」之相:如如不動,而道品照修——不動不是停擺,無相不是空白。
末句「不斷煩惱而入涅槃」,要格外小心,不可孤立地讀。它絕不是說煩惱不必斷、行為無所謂——把最徹底的清淨倒讀成最便宜的放縱,是這句話最危險的誤讀。它說的是法身無相視角下的「非取捨」:不立「煩惱」為一個要被消滅的東西,也不立「涅槃」為一個要被到達的彼處——在無相之中,根本不見有一個可以當作「我的煩惱」來斷、來留的實物。這是更深的清淨,不是鬆綁。登頂者眼中無階梯可執,腳下的階梯,一級也沒有少。
三位古人的註腳
維摩這一呵,呵在哪裡?為《維摩經》作注的三位古德,把分寸拿捏得極準。
鳩摩羅什說:菩薩安心真境,識不外馳,法身超於三界,「身心俱隱,禪定之極也」;聲聞雖能在滅定中藏住心識,「未能不見其身……隱而猶現,未為善攝」。判準在「俱隱」與「猶現」之間——舍利弗坐得再深,身相猶在三界顯現,那「猶現」的一線,就是尚未削盡的最後一個相。
僧肇更進一步:法身之宴坐,「形神俱滅、道絕常境」——舍利弗之所以受呵,因為他還有一個業報所感的身、一個業報所依的意根,可現、可修,可以把定相安立在上面。維摩奪的,正是這最後一點立足之地。
竺道生再進一層,把刀口轉向「藏」這個念頭本身:若以為定的極致是把心藏得更深、把身隱得更密,那麼「我已藏」這一念本身仍是一相——藏,總要有個藏處;無相之定,連藏處也無。定的圓滿,不是把自我藏到無人能尋,是無一相可現、無一處可藏。
三家合看,一條判準貫穿:聲聞之坐與法身之宴坐,分野不在坐得深不深,在還剩不剩一個相。維摩之呵,不是嫌舍利弗坐得不夠,是要他從「坐得再好,也仍有一個我在坐」這件事裡,徹底脫身。
一行三昧:慧為定門
坐相既奪,定還「定」在什麼上?《文殊師利所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正面作答,立了一個名字——一行三昧:
法界一相,繫緣法界,是名一行三昧。若善男子、善女人,欲入一行三昧,當先聞般若波羅蜜,如說修學,然後能入一行三昧。
定的所緣,從「我所緣的某一物」,鬆開為「法界一相」——而法界一相,正是無相之相:法界無有眾多差別之相,故說一相,而這個「一」不是與「多」相對的又一個相。繫緣法界,是繫緣於無相——所緣而無所緣之相可取。
更不可輕忽的是那句門檻:「當先聞般若波羅蜜……然後能入。」不是先修好一種定、再添上般若作點綴;是般若在先,照破所緣之實有,定才可能真正繫於無相。慧為定門——定與慧在這裡不是先後相加,是慧開門、定登堂。
經文還給了入手的方便:「不取相貌,繫心一佛,專稱名字……即是念中能見過去、未來、現在諸佛。」念門的讀者會認得這張面孔——繫心一佛、專稱名字,正是卷一走過的路。要看清此處的取向:它取念佛的專一為入手,由念一佛而見三世諸佛,終歸法界一相——落點在無相。同一扇門,在念門通向佛,在定門通向無相;門是一扇,去處各有所主。
沒有此岸,沒有彼岸
一行三昧的「一行」,《大智度論》釋得最透:此定「常一行,畢竟空相應」,更無餘行次第。而緊接著的一句,是整個第五部最鋒利的點睛:
菩薩於是三昧,不見此岸,不見彼岸。諸三昧入相為此岸,出相為彼岸;初得相為此岸,滅相為彼岸。
論主自己解了喻:入定之相是此岸,出定之相是彼岸;初得之時是此岸,壞滅之時是彼岸。常人理解的三昧,總被這四個相夾在兩岸之間——有一道門檻、一段時程,定是一個進去又出來的房間。而與畢竟空相應的一行三昧,兩岸俱不見:無「我入了定」之相,無「我出了定」之相,無得時,無失時。定,不再是一個你進去又出來的處所,而是法界一相的當下。
第三部那把懸著的刀,到這裡有了下落:問「定體是物抑是名」的那架秤,連同此岸彼岸,一併放進了畢竟空。
一默如雷
定的「相」歸於無相了,還剩最後一維:言詮——連「說它無相」這句話,也還是一句話。把這最後一維交還出去的,是維摩丈室裡那一場著名的默。
〈入不二法門品〉裡,三十多位菩薩各自說了一重「不二」之後,輪到文殊師利作結:
如我意者,於一切法無言無說,無示無識,離諸問答,是為入不二法門。
這已是極處——他用一句話,把「無言無說」說了出來。然後文殊反問維摩詰:仁者,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?
時維摩詰默然無言。
滿室寂然。文殊歎曰:
善哉,善哉!乃至無有文字、語言,是真入不二法門。
一說,一默,一印——三階遞進。文殊以言說演無言:無言被當作內容,由語言指出來。維摩不去「說」那無言,當場「做」出那無言。文殊隨即親口印可:這一默,比方才那一說,更是真入。
要認清這一默是什麼。它不是無話可說,不是冷場,不是說不出而沉默——經文自己給了鐵證:「於此眾中五千菩薩……得無生法忍。」若只是冷場,何以一座之中五千人當下證入?正因那默不是言語的缺席,而是無相之定的當場圓滿顯現——定既歸於無相,無言正是它最圓滿的說法。後世讚之曰:一默如雷。
上一章的劍,斬到連劍也空;這一章的默,連「斬」這個動作也歇下了。文殊已到「說無言」之極,維摩跨過了由說到不說的最後一道門檻。
第五部走完了
三章三步。斬其味:貪甜與滯寂,遍尋而了不可得。斬其愛:法愛、增上慢、我淨他染,刀落處連刀也空。歸於默:坐相奪盡,言詮交還,一默而五千證忍。般若把定鬆到了無相、無言——定一寸也沒有少,少掉的只是那隻攥著定的手。
而走到這裡,一個新的問題自己浮了上來。般若鬆開的,是一座一座有入有出、有階有級的定。那麼——可有一種大定,本身就不是階梯,不待入、不待出,圓滿周遍,本來現成?
有一部經,正面講這座大定。而它給出的入口出人意料:不在更深的禪坐裡,在戒門遞過來的一塊磚上。
下一部,楞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