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聞聞自性
6.2 反聞聞自性
楞嚴會上,世尊向在座的大眾發問:
誰為圓通?從何方便入三摩地?
於是二十五位聖者依次而起,各述自己當年從哪一處悟入——六根、六塵、六識、七大,二十五個入處,二十五段自述。這就是著名的二十五圓通。
先把「圓通」二字認準。它是圓滿通達之義——根結既解,一精明之性通徹無礙;與俗語裡圓融通達人情世故的「圓通」,全不相干。再把這一章的讀法擺正:二十五圓通最容易被當成一張「修定技術選單」——眼有眼的修法,耳有耳的修法,二十五條岔路任人挑選。經文自己的組織,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綰巾六結
讀懂二十五門的鑰匙,佛在前面早已親手交下。祂取一條華巾,當眾次第綰成六個結,以喻六根:六個結,同出一條巾——六根之縛,同出一精明之體。要解這六結,不必六結齊解,也不能六結齊解,只須於一結處下手:
隨汝心中選擇六根,根結若除,塵相自滅。
三層意思都在這十幾個字裡。「選擇六根」——任選一根皆可,不拘定哪一根。「根結若除,塵相自滅」——解的是根上的結;結一除,心攀緣外塵的流注自然止息。而六結既同出一巾,一結得解,餘結隨之——佛謂之「六解一亡」。
於是二十五門的身分豁然:它們不是二十五套技術,而是同一個動作——就一根解結、收攝其向外的流注——落在二十五個不同下手處上的二十五個入口。檢點各門收束的用語,會看見一組同向的動詞反覆出現:眼根「旋見循元」,鼻根「返息循空」,舌根「還味旋知」,意根「旋法歸無」,大勢至「都攝六根」。旋、返、還、攝——字字向內。二十五門,同一個「收」字。
入流亡所
這個收攝動作的典範,是觀世音菩薩的自述——全經最著名的一段:
彼佛教我從聞思修入三摩地。初於聞中入流亡所;所入既寂,動靜二相了然不生。如是漸增,聞所聞盡;盡聞不住,覺所覺空;空覺極圓,空所空滅。生滅既滅,寂滅現前。
「初於聞中入流亡所」,是起手的一步。平日耳根對聲,是順流而出——逐聲而走,心隨聲轉:街上一聲喇叭,心就到了街上;隔壁一句閒話,心就到了隔壁。「入流」,是把這道順流逆轉過來——不再隨聲外奔,於是「亡所」:所聞的聲相,先脫落了。
此後的路,是同一個收攝由粗向細、層層收進:動靜二相不生,能聞所聞俱盡,能覺所覺皆空,連空與所空也滅——直至「生滅既滅,寂滅現前」。讀到這裡,第一部的老朋友會來相認:四禪的刻度,是逐層脫落;耳根的圓通,也是逐層脫落——只是這一次,脫的不是禪支,是能所。定深的方向,永遠是減法。
這裡須立全章最要緊的一道防線:反聞,不是塞耳不聽,不是關閉感官,更不是令心昏昧。收攝所收的,是「隨聲流轉」的攀緣,不是聞性本身。注家於此辨之最切:反聞之時,動靜二相脫落,而聞性如秋月圓照——照而不隨。收的是流注,不是聞;脫的是聲相,不是覺照。把反聞修成木然無聞,恰恰修反了。
文殊揀選:此方真教體
二十五位聖者說畢,世尊命文殊師利為阿難揀選:二十五門,於此界此機,何門易成?文殊的揀選偈逐一掂過二十四門,所持的尺有三把——通、圓、常。
以眼根為例:眼見「明前不明後」,背後不見,暗中不見,用之不周——不通。鼻舌身三根,須與境相合方能起用,離則不行——不普。如是逐一掂過,各有所局。獨耳根三尺全過:隔牆能聞,遐邇俱及——通;十方同時擊鼓,十處之聲一時並聞——圓;聲有生滅,聞性不隨聲滅——無聲之時,正聞其「無聲」,可見聞性常住——常。通、圓、常三者全具,於收攝最為周備,下手最易得力。文殊遂判:
此方真教體,清淨在音聞;欲取三摩提,實以聞中入。
這一句也要讀準分寸。「此方」二字是限定——是說在這個娑婆世界、對這一方耳根偏利的眾生而言,音聞是最巧、最對機的入定之門。它判的是門之難易、機之相應,不是立音聲為唯一的真理。文殊揀的是門,不是宗。
揀選偈的收結,是全章的總綱:
旋汝倒聞機,反聞聞自性,性成無上道,圓通實如是。
把那顛倒了的、向外順流的聞機,旋轉過來;不再聞向外之聲,反過來聞那能聞的自性。散見於各門的旋、返、還、攝,在這裡被收歸為一句——反聞聞自性。
而一門既通,餘門如何?文殊偈中另有一句,回扣綰巾的定理:「一根既返源,六根成解脫。」六結同出一巾,一根返其源,六根之縛俱脫。於是二十五門的關係徹底清楚:它們不是二十五條通往不同終點的岔路,而是二十五個通向同一源頭的入口。經以一句作結,可為全章之眼:
歸元性無二,方便有多門。
門有多,定唯一。順帶一句:大勢至菩薩那一門——「都攝六根,淨念相繼」——念門的讀者必然認得;同一扇門,在卷一通向念佛三昧,在這裡是根大門上的一個「攝」字。歸元無二,於此又得一證。
路認清了。但收攝之路不是坦途——愈往深處走,路上現起的境界愈奇,岔口愈精。佛在將罷法座之際,特地回身,鄭重補講了這條路的全幅地形。
下一章,五十陰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