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心
7.1 安心
達摩的傳奇,人人都聽過幾段:面壁九年,一葦渡江,慧可立雪及腰、斷臂求法。這些畫面太鮮明了,以致一提達摩,浮現的便是一種定力的傳奇——彷彿面壁就是長坐不動,是四禪八定的登峰造極。
先把這層妝輕輕放下。這些故事,是後世一層一層添上去的敷演;妝的下面,是一篇短短的文獻,和幾條樸素的記載。把妝卸了讀文本,會看見一件比傳奇更驚人的事:達摩教的那個「定」,從一開始,就不在四禪八定那條階梯上。
壁觀:承重的不是牆,是心
「壁觀」二字,是達摩法門的招牌,也是最容易讀岔的地方。
燈錄記達摩居少林,「面壁而坐,終日默然」,人稱「壁觀婆羅門」——這是字面的一讀:面對一堵真牆。可是同一卷書裡,達摩授慧可入道的話卻是:
外息諸緣,內心無喘,心如牆壁,可以入道。
「心如牆壁」——重點已經悄悄從「面對的那堵牆」移到了「如牆壁一般的心」。唐代的宗密把這一讀說破:壁是心的譬喻——心如牆壁般外止諸緣、內無喘息,不再隨緣攀附、不再起伏喘動,故能入道。
兩讀並陳,不必急著裁決,因為無論取哪一讀,承重的那一端都是同一處:安心。牆,或為手段、或為譬喻;「安心」才是真正被教的事。現存最早可繫年的記載——唐初道宣律師的《續高僧傳》——記達摩誨慧可,有一句明文的等同:
如是安心,謂壁觀也。
安心,就是壁觀。達摩之定在文獻一登場,名字就叫「安心」——而通檢早期諸記載,描述達摩法門的詞,恆是安心、凝住、堅住不移、寂然無為;「初禪、二禪、八定」這類分位的字眼,一處也沒有。
理入:定在一個本來如是的真性上
達摩留下的教義核心,是一篇短文,叫「二入四行」。入道之途雖多,要而言之不出二種:理入,行入。理入一段,正是達摩之定的「是什麼」:
深信含生同一真性,但為客塵妄想所覆,不能顯了。若也捨妄歸真,凝住壁觀,無自無他,凡聖等一,堅住不移……寂然無為,名之理入。
請看這段話的前提:一切眾生同此一個真性,本自具足;所缺的,只是客塵妄想的覆蓋。在這個前提下,「定」要做的,便不是去製造一個原本沒有的境界,而只是捨妄歸真——讓本有的顯出來。凝住壁觀,是心不再起分別地安住於這個真性之上:無自他之分,凡聖等一,寂然無為。
把它與前六部的定並排,分野立見。四禪八定是一條階梯:每一級都預設「尚未到達」,要逐級捨粗取細地爬上去。理入卻把定安放在一個本來如是、無待攀登的真性上——它不是分位的攀登,是單一的安住。定,從一條向上爬的梯子,變成了對「本來如是」的當下契合。
這不是後人替達摩翻案。宗密——禪宗史上最重判教的祖師——親手立過五種禪之判:外道禪、凡夫禪、小乘禪、大乘禪,這前四等所修成的定境,他全部收歸「四禪八定」的範圍;唯第五等,頓悟自心本來清淨而修者,名最上乘禪——達摩門下展轉相傳的,正是此禪。然後是那句斬釘截鐵的斷語:
達摩未到,古來諸家所解,皆是前四禪八定……唯達摩所傳者,頓同佛體,逈異諸門。
要把這句話的分量稱準。宗密不是說達摩之禪比四禪八定「更高一級」——更高一級,仍在同一條梯子上,只是站得高些。他說的是「逈異諸門」:根本不在那條梯子上。「頓同佛體」四字,核心在「頓」——不是逐級漸同,是頓悟自心清淨之際即同;既是頓同,便無級可分、無位可攀。
前六部的定,全在四禪八定的架構之內展開;禪自達摩起,離此架構而行。本卷的轉出,從這裡開始。
覓心了不可得
達摩之定的性格,最後由一段著名的對話一語道破。燈錄記慧可向達摩求法:
我心未寧,乞師與安。 師曰:將心來,與汝安。 曰:覓心了不可得。 師曰:我與汝安心竟。
慧可帶來的,本是一個尋常的問題:心不安寧,求師父教我把它安下來——這幾乎就是「如何入定」的請求,而問題的問法本身,已預設了「有一個心可安、有一套辦法可安之」。達摩不在這個預設裡作答,他把預設拆掉:要安的那個心,拿來看看。慧可一覓——遍尋無著,了不可得。達摩隨即印可:我已替你把心安好了。
在「所覓之心了不可得」的這一念上,安心已然完成。沒有階梯,沒有次第,沒有方法——因為那個要被安頓的東西,本來就無一可得;既無一心待安,「如何安之」的技術問題便落了空。定的問題,在禪門就此翻轉:從「如何把心修定」,翻成「心本來就無一可定」。
要交代一句分寸:這段對話,最早的史傳裡並無記載,是後世燈錄逐漸結晶的定型——它不是六世紀那個雪夜的錄音,而是禪門對自家法門最成熟的一次自我說明。本書引它,引的是這份說明。
達摩把定命了名。這個不在階梯上的「安心」,傳到五祖弘忍門下,分流南北——於是一個新的問題浮出來了:這個非分位的定,究竟是頓然現成的,還是漸次拂拭而得的?
兩首偈,各答了一路。下一章,頓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