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 · 成書定門第七部 · 第二章

頓漸

7.2 頓漸

五祖弘忍門下呈偈的故事,學佛的人多半耳熟能詳:五祖令門人各呈一偈以驗見地,上座神秀書偈於廊壁;舂米房裡的盧行者不識字,請人代書一偈於其側;五祖夜召行者,密付衣法——他就是後來的六祖慧能。

照例先交代一句分寸:這場廊壁書偈的競逐,連同夜半傳衣的細節,是燈史層累的敷演,難以坐實為史。本書不去裁斷誰真誰偽,只讀那兩首偈——因為兩首偈各自說出了一種對定的讀法,這才是定門真正的關切。

兩首偈,兩種定

神秀偈:

身是菩提樹,心如明鏡臺,時時勤拂拭,勿使惹塵埃。

心如明鏡:鏡能照,是心本具的覺照;鏡會著塵,故須時時勤拭。在這一讀法下,定是一種持續的維護功夫——妄念如塵,定就是那不間斷的拂拭,令鏡常明。它預設了三樣東西:能拂的人,所拂的鏡,待拂的塵。

慧能偈,這裡要多說一句。各位熟誦的版本,出自元代通行的宗寶本:

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臺;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。

而現存最早的敦煌寫本,第三句不同——作「佛性常清淨,何處有塵埃」。兩個版本都是頓門的讀法,都直接拆掉了「鏡臺—塵埃」的架構:既無樹、亦無臺,便無所謂拂拭。只是語氣有別:敦煌本以「有」破塵——佛性本常清淨,塵無處可落;宗寶本以「無」破塵——本來無一物,塵無處可惹。一肯定,一掃蕩,同歸一個「頓」字:定不是拂出來的,定本無可拂之塵;它不是一個待達成的狀態,是已然現成的自性。

兩首偈並排:漸門把定當作明鏡上時時勤拂拭的功夫,頓門見定本自現成。這就是頓漸之爭在定門的真正內容——爭的不是兩種境界,是定的獲得方式。

定是慧體,慧是定用

慧能真正的貢獻,還不在那首偈。《壇經》定慧品裡,他把問題從「定如何獲得」推進到「定與慧是什麼關係」:

定慧一體,不是二。定是慧體,慧是定用。即慧之時定在慧,即定之時慧在定……莫言先定發慧、先慧發定各別。

要稱一稱這段話的分量。本書一路走來,「先定後慧」的次第出現過多少次:戒生定、定發慧;止為觀之所依;雙運在第九住之後。定總是先修的階梯,慧是它結出的果。慧能直接把這個架構取消了:定與慧不是兩件依次而修的事,是同一件事的體與用——慧現前時,定就在那慧之中;定現前時,慧就在那定之中,拆不成先後兩段。

他打的比方,平常得近乎家常:

猶如燈光。有燈即光,無燈即闇。燈是光之體,光是燈之用;名雖有二,體本同一。

點燈的那一刻,光與燈俱在——沒有「先有燈、過一會兒才有光」的時差。定之於慧,正如燈之於光:名相上分得出體用,實際上同時俱起,本是一事。

達摩給定改了名,慧能給定慧改了關係。這是禪離開四禪階梯之後,對定的第二步重構。

法無頓漸,人有利鈍

頓門與漸門,既然讀法如此不同,是否必有一勝?《壇經》自己的回答,斬釘截鐵地是否定的:

法即一種,見有遲疾。何名頓漸?法無頓漸,人有利鈍,故名頓漸。

法只有一種;所謂頓漸,是因為利根的人見得快、鈍根的人見得慢——遲疾在人,不在法。《壇經》別處更直說頓漸是為著利鈍而安立的「假名」;敦煌本還有一句:「頓漸皆立無念為宗」——頓門漸門,共奉同一個宗旨,分歧只在抵達的快慢。

這條「分判在人不在法」的線,本書要握緊,因為後世「南頓北漸」的格局,太容易把漸門寫成一個只會死板拂拭的稻草人。事實遠非如此。北宗自家的文獻《大乘無生方便門》,開宗便說「心體離念,離念是佛」——心體本自離念,這已不是在鏡上拭塵的圖像;同書更明明白白寫著:「一念淨心,頓超佛地。」漸門自己,也說頓。而在歷史上,神秀一系在七世紀末是禪門的建制正統,武則天召神秀入京,禮敬有加,當時有「若論修道,更不過東山法門」之語。「南頓北漸」的對立、「漸即是劣」的判語,多是後出的法脈論戰所構造的,並非北宗教法的實況。本書並陳南北,不立稻草人。

日頓出,霜露漸消

把頓漸收束得最圓的,是宗密的八個字:「法無頓漸,頓漸在機。」分判落在受法的人,不落在教法本身。他還留了一個譬喻,把頓與漸從對手變成了同一件事的兩面:

如日頓出,霜露漸消。

日出是頓然的——天一下子亮了;霜露的消融卻是漸次的——要一寸一寸地化。悟在瞬間,事相上的純熟卻需時日。讀者會認出這個結構:第六部收尾,楞嚴的八個字——「理則頓悟,事非頓除」。同一個道理,在禪門結成了一顆更圓的果:頓與漸不是兩種互斥的證境,是同一場日出的兩種速度。

定慧等學,立了義。義要落到身上——落到一個坐姿上,落到一句話頭上。宋代禪門的兩扇大門,先開曹洞這一扇。

下一章,默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