默照
7.3 默照
說起曹洞家風,今人多半先想到「只管打坐」四個字。先把源流交代清楚:「只管打坐」是後來日本曹洞宗道元禪師的話;它的源頭,在南宋的宏智正覺禪師(一〇九一—一一五七),而宏智自家的稱呼,只有兩個字——默照。這一章讀宏智本人的文字;他留下的兩篇短銘,〈坐禪箴〉與〈默照銘〉,把禪門的定推進了第三步。
不觸事而知,不對緣而照
〈坐禪箴〉開端數句:
佛佛要機,祖祖機要。不觸事而知,不對緣而照……水清徹底兮,魚行遲遲;空闊莫涯兮,鳥飛杳杳。
「不對緣而照」——這五個字,要放回本書走過的路上才見其驚人。前六部的定,無論深淺,都建立在一個所緣上:行者繫心一境,由所緣之境逐層深入。四十扇業處之門,門門是一個所緣;九住心的九個刻度,量的是心在所緣上的安住。定,一直是「對著什麼而定」。
宏智所道的坐禪,恰恰「不對緣」:不立一境為所對,知不待所知之事而自微,照不待所照之緣而自妙。這是一種無對象的鑒照。「水清徹底兮,魚行遲遲」——水的澄澈不是為了映魚而設的,魚自遲遲而行;「空闊莫涯兮,鳥飛杳杳」——空的曠闊不是為了載鳥而立的,鳥自杳杳而飛。照如此水、此空:不立一個能照的我去取所照的境,而萬象自現自隱於其中。
前者以「取」入定——取一境而住之;默照以「不取」而照——不立一境,而照自了了。一字之別,是整條路的轉向。
照中失默,默中失照
默照之所以為默照,精確的結構在〈默照銘〉裡:
默默忘言,昭昭現前。鑒時廓爾,體處靈然……照中失默,便見侵凌……默中失照,渾成剩法。默照理圓,蓮開夢覺。
「默默忘言,昭昭現前」——默到忘言之地,而了了之照當前現成。默,是靜默、寂止;照,是鑒照、觀照。要害在中間那兩句互拒的話:照中失默,便見侵凌——照若沒有默作底子,照就淪為攀緣,成了境界的侵擾;默中失照,渾成剩法——默若沒有照貫穿其中,默就淪為枯坐,成了無用的剩餘。缺一,即非默照。
用本書的老話說:默約當於止,照約當於觀。但默照的止觀,不是「先止後觀」的兩階。還記得第一部立的那對軌道、第四部瑜伽行把雙運扣在第九住之後——止觀同負一軛,要等止軌登頂。宏智把那道軛,直接安在了當念:止之中即有照之靈明,照之中即有默之寂然,一念互成,無先後可分。「默照理圓」——理已圓於當念,不待次第的積累。
揩磨,不是拂拭
默照最易招的譏嫌,是被讀成一潭死水的枯坐。宏智在自己的文字裡,早把閘門關好了:「廓然獨存而不昏」——空廓獨存,而非昏沉;「靈然絕待而自得」——靈明絕待,而非木然;「照無照功,光影斯斷」——照而不留能照之功、不存照與被照之影。默照的默,從來不是覺照停止的空白,而是含著鑒照的寂然。
更須細辨的是他的一句話:「田地虛曠,是從來本所有者,當在淨治揩磨。」「揩磨」二字,字面極像神秀的「時時勤拂拭」——但義趣恰恰相反。神秀偈的拂拭,結構是「本未淨,今拭之而後淨」:清淨是拂出來的。宏智的揩磨,前提卻是「田地虛曠,是從來本所有者」——那片虛曠之地本來具足;揩磨不是去造成一個清淨,是除去翳障,令本有的重新現前。一個是拂而後「得」,一個是磨而後「復」。讀者會認出這個前提——它正是達摩理入的那句「含生同一真性,但為客塵所覆」。默照之定,是本地的復現,不是次第的築成。
諍在門庭,不在二師
論宋代禪門,繞不開一場著名的諍論。與宏智同時的大慧宗杲禪師,痛斥當時一類禪風為「默照邪禪」,譏其教人「寒灰枯木去」。話說得極重。
但這場諍論,要放準了讀。其一,大慧所攻的,是一類執寂靜為究竟的流弊——一個未具名的偏差,而非宏智本人。其二,大慧自己也教人靜坐,「無事亦須靜坐」正出其口;他破的是「執寂靜處便為究竟」,不是靜坐本身。其三,最要緊的:「默中失照,渾成剩法」——枯坐成剩法,正是〈默照銘〉自己第一個要排除的歧路。大慧力排的那種寒灰枯木,恰是默照自家也明文拒絕的東西;一個法門被它自己明白拒絕的流弊所指斥,這指斥便落不到法門本身。
而最足以為這場諍論定調的,是一段第一手的記載。宏智示寂之際,顧侍者索筆,親自作書——遺給大慧禪師,以身後之事相託。大慧夜裡得書,連夜趕至山中,親奉宏智全身,葬於東谷之塔。
一位臨終把後事託付給「論敵」的宗師,一位聞訊連夜奔喪躬自安葬的「論敵」——若默照與看話真有高下的定論、二師真視對方為邪,此事無從理解。諍在門庭,在南宋叢林的護持與名分之爭;不在二師之相知。本書據此並陳二門,不排名。
默照,是把反照安成同時並存的坐姿。同一個時代,另一扇門把反照逼成了一團火。
下一章,看話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