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 · 成書定門第七部 · 第四章

看話頭

7.4 看話頭

《無門關》第一則,趙州狗子:僧問趙州,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州云:無。

千百年來,無數行者就在這一個「無」字上參。可是「參無字」究竟在參什麼?把「無」字翻來覆去地想——狗子到底有沒有佛性?「無」是什麼意思?——這樣想上三十年,與看話頭了不相干。這一章要講清楚的,正是這扇門的真正開法。

話頭:話之頭

第一步,把「話頭」二字從「那句話」裡剝出來。

話頭,是話之「頭」——話語生起之前的那個臨界,一念未生之際。看話頭,看的不是已經成形的那句話,而是迴光返照:心光本來一徑向外攀緣,看話頭是把這道光迴轉回來,照向那「能生起此話、能提起此念」的源頭。

所以趙州的「無」,不是要被理解的,是要被用盡的。禪門分「死句」與「活句」:落在語義、可供解會的,是死句;剝盡語義、令心無路可走的,才是活句。「無」字被剝去了意思,心在它上面無從攀緣、無法可想——心既無處可去,便只得回頭,照見那無路可走之際仍在「提這個無」的是誰。也正因如此,所看的話可以互換:趙州無也好,「萬法歸一,一歸何處」也好,「拖死屍的是誰」也好——門門不同,所通是一。要害從來不在所看的話,在反照的轉向。話只是門;門之為門,正在於讓人通過,而不讓人停留。

大慧宗杲——看話禪的大宗——自己的話最直接:「回光返照,是佛藥。」又說:「畢竟是箇甚麼?只向這裏看。」所看的不是話頭那一頭,是「這裏」——能提此話、能起此疑的當下之源。

疑情:吞不下吐不出的熱鐵丸

這一道反照,憑什麼能持續、能成片、終至迸破?憑疑情。

疑情不是知性上的存疑——不是「我懷疑這句話對不對」。它是「這能念、能疑、能提話頭的,畢竟是誰」的整體迫切,一團不容旁顧的逼力。《無門關》形容得最傳神:

通身起箇疑團,參箇無字,晝夜提撕……如吞了箇熱鐵丸,吐又吐不出……久久純熟,自然內外打成一片。

通身一團疑,像吞下一顆吐不出的熱鐵丸——行也是它,坐也是它,吃飯穿衣都是它。大慧說:「千疑萬疑,只是一疑。話頭上疑破,則千疑萬疑一時破。」種種疑,歸根究柢只是一疑——能起念者畢竟是誰;此一疑迸破,一切疑一時俱破。

元代的高峰原妙禪師,把這團疑的內部骨架立成「三要」:第一要大信根,第二要大憤志,第三要大疑情。並說:「疑以信為體,悟以疑為用。」疑不是無根的猶疑——它的底子是「此中必有本來面目可見」的大信;而悟,正是這團疑迸破時的事。高峰自述他的破處:被師父一句「拖死屍的是誰」逼到絕地,一日驀然打破——

返覆元來是這漢。

原來,就是這個。反照到底,所見的不是別物,正是那一徑在起念、在提話、在拖著這具身子的本來面目。讀者會認出這個結構:楞嚴的反聞聞自性——不循聲塵向外,旋轉聞性照其自身。看話頭,是同一個迴轉,只是逼法不同。

定慧熔在一念裡

現在可以說看話頭的定面了。

疑情成團、晝夜提撕、不容旁騖——這份專一的凝聚,就是定的一面。它不取任何外境為所緣(疑團不是境,是把心逼回源頭的逼力),其專注卻不遜於對一境的安住;它不是「住於某處」,是「無處可住而心自凝」。而疑團迸破、照見能起念之源——這就是慧的一面。

於是慧能那八個字,在這裡有了最徹底的兌現:疑之收攝是定,疑之迸破見源是慧——同一個反照事件的兩面,無從先後分判。看話頭的定慧不二,不是道理上的不二,是一團疑裡熔出來的不二。「內外打成一片」——能看的心與所看的源,內與外,能與所,在迸破之際泯然不二。

兩道閘

看話頭也有它自設的兩道閘,防兩種誤讀。

第一道,防死定。大慧說:「妄念起時,亦不得將心止遏。止動歸止,止更彌動。只就動止處,看箇話頭。」不是把妄念壓下去——愈壓愈動;是就在動止交替之際把光迴轉。讀者在第二部見過這個道理:對躁動的心硬修定,是非時。看話之定不在壓念入靜,而且正因為它不繫於靜,它可以在行住坐臥中提撕不斷——大慧把這門工夫傳給滿朝的士大夫,教他們在公事往來、七顛八倒處看話頭。定,不在蒲團上才有。

第二道,防求悟。大慧又說:「只看箇無字,莫管悟不悟、徹不徹。」一旦心存「我要藉此開悟」,便又立了一個向外攀緣的對象——求悟之念本身,恰與迴光照源的方向相反。看而不期其所得;正因不期所得,反照才得以純粹。

兩扇門,同一室

把這兩章並起來看。默照,是反照的同時並存——於一坐之中,令默與照並列現成。看話頭,是反照的疑情熔鑄——把反照逼成一團疑,逼到能所之隔在迸破中泯然。進路一靜一烈,所反照的,同是那能起念的本源。兩扇門,通向同一間屋子;本書並陳,不判優劣。

達摩命名,慧能立義,宏智坐之,大慧疑之——四度重構,這根脊柱只差最後一節:四度所重構的,究竟是同一個什麼?

下一章,收束:定慧不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