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慧不二
7.5 定慧不二
第七部走到收束。達摩把定命名為安心,慧能把定慧改寫為體用,宏智把它坐成默照,大慧把它逼成看話頭——四度翻寫,形態各異,重構的卻是同一個「定」。這同一個定,究竟是什麼?
最清楚的回答,在《壇經》坐禪品。慧能當場給「禪定」二字下了定義:
外於一切善惡境界,心念不起,名為坐;內見自性不動,名為禪……外離相為禪,內不亂為定。外若著相,內心即亂;外若離相,心即不亂……若見諸境心不亂者,是真定也……外禪內定,是為禪定。
真定,驗於見境之時
這段定義的關鍵,不在「靜」字,在「離相」與「不亂」。「外離相即禪,內不亂即定」——不可讀成先離相、後得定的兩段工夫;它是同一件事的兩個名字:朝外說、就它不著相,叫禪;朝內說、就它不散亂,叫定。一事二名,名雖二而事本一。
而判準那一句,要逐字稱量:「若見諸境心不亂者,是真定也。」真定,是在見境之時驗出來的,不是在無境之處保出來的。一個在無人無事的靜室裡按得很穩的心,未必是定;一個在毀譽紛來、境界遷流之中不隨之動的心,才是真定。
「於相離相」四個字,是這個定的運作方式。慧能立三無:「無相者,於相而離相。」於相——不離境,不閉眼塞耳;離相——不被境縛,不隨境轉。兩字看似相反,其實是一個動作的兩面:正因「於」相而不避相,才有「離」相可言。閉境塞聰、根本不接觸境界,那不叫離相,叫逃境。
也正因此,慧能在同品親手關上枯定之門:「又有人教坐,看心觀靜,不動不起,從此置功……故知大錯。」把心按住、把念壓死、坐成一塊不起波瀾的石頭——大錯。他不是反對坐,是反對把「坐到不動不起」立為用功的目標。回頭看,這道門四家各關過一次:慧能斥「看心觀靜」為大錯,宏智以「廓然不昏」自防頑空,大慧以「不將心止遏」自防壓念。命名定的、立義的、坐定的、參定的,不約而同先把死定的門關上——「活」字,是禪門對定之重構的共同底線。
行亦禪,坐亦禪
定既驗於見境,它就沒有理由只在坐墊上成立。相傳為永嘉玄覺所作、傳誦千年的《證道歌》,一句把活定鋪滿了全部行止:
行亦禪,坐亦禪,語默動靜體安然。
行走是禪,端坐是禪;說話、緘默、舉動、止息,無一不是那個「體安然」在起用。若定須坐方有、起身即失,它就仍是一個依賴姿勢的分位;慧能立的定,是帶著走的——於語默動靜之間,心不隨境亂的活的能力。《證道歌》又說「定慧圓明不滯空」:定慧圓融明徹,不滯在一個頑空的靜裡。
那麼這個活定,在心地上如何運轉?永嘉的另一篇文字,〈優畢叉頌〉,給出全章最精的機制。優畢叉,是「捨」、平等而持之義:
以奢摩他故,雖寂而常照;以毘婆舍那故,雖照而常寂;以優畢叉故,非照而非寂。
止令心寂,但寂裡常含著照;觀令心照,但照裡常含著寂;而捨,使它兩邊都不偏落。永嘉自己說得更白:「偏修於定,定久則沈;偏學於慧,慧多心動……使定慧均等,捨於二邊。」偏定,久了沉沒;偏慧,多了浮動。讀者會認出這對老朋友——第二部那對「掉」與「沉」,那堆要看時辰澆水煽風的小火。在阿含,掉沉要分側對治;在永嘉這裡,有了不二的解法:寂照均等,本自相含,兩邊之偏便無從生起。
同一個道理,洪州一脈的大珠慧海禪師另有一證,用的是日光之喻:「照者是慧,不動者是定……定慧等用,即是解脫也。」日有光、有體:照處是慧,不動處是定,本是同一輪日的兩用。大珠還補了一句判準,與坐禪品同條共貫:「對境無心,八風不能動。」對著境界而心不被牽——毀、譽、稱、譏、利、衰、苦、樂,八風皆動它不得。《壇經》機緣品慧能印可智隍的偈,把這一義收成九個字:
即心名慧,即佛乃定,定慧等持。
脊柱合龍
至此,四度匯流,一義可立:禪之定,不是四禪八定那種可以「入」、可以「得」的分位,而是「於相離相」的活定——與慧同體二名,不二而等持。
達摩的命名(安心,不在階梯上),慧能的立義(定是慧體,慧是定用),宏智的坐法(默照同時,缺一即非),大慧的參法(疑之收攝是定,迸破見源是慧)——四節一柱,於此合龍。而四度之間,本書自始至終並陳不排名:南與北、頓與漸、默照與看話,各有其機、各有其治;把四節立成一根脊柱,本就意味著它們是同一場重構的不同時刻,不是彼此競逐的對手。
第七部走完了
只是,這根脊柱合龍之處,又一道遠門隱隱推開了。一個「於相不亂」的定,一個寂照均等、八風不動的定——它的究竟之相,恐怕已不只是「止」的一極;定慧既不二,定已被逼回般若的門前。這條線,本卷的末篇要正面收束,此處只記一筆。
而在收束之前,定門還有最後一段路要走。禪把定收回了當念、收回了行住坐臥——可是還有一個方向,禪不取:把定放大。有一個傳統,把定放大到與整個法界等量——一念之中,萬象齊現。第四部牽衣一角時埋下的那粒種子,要開花了。
下一部,法華與華嚴。
四度重構,千言萬語,收在永嘉七字:
行亦禪,坐亦禪,語默動靜體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