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種失格
9.1 兩種失格
把打坐當成一個按鈕:心煩了就坐一坐,坐完情緒平了,回頭繼續做事——這幾乎是今日最流行的「修定」圖像。它乾淨,可量度,隨取隨用,像一支裝得進口袋的紓壓工具。
另一種圖像沒那麼喧囂,卻同樣常見:一個人坐得久了,遇到該面對的悲傷、憤怒、與人之間真實的衝突,便退回那片內在的安靜裡,把「我已不再被擾動」當成已經了結;或者在定中見到某種光明、某種空闊,便認定自己「證」到了什麼。
第一種,太把定的「樂」當回事,向外取用;第二種,太把定的「相」當回事,向內據守。看似相反——這一章要說的是:它們是同一道裂縫朝兩個方向裂開的結果。裂縫的名字,叫「定離了慧」。而傳統遠在這兩副現代面孔出現之前,就把兩個方向都看清楚了,都命了名,都開了同一帖藥。
第一種失格:被味黏住
第一種的古老原型,《大智度論》描述得極清楚。論說色界諸天:
雖先聞法發心,以味著禪定深故,不能求般若。
這句話的份量在它的因果:不是「禪定不好」,而是「味著禪定」這個動作,深到一個地步,會把求般若的心擋住。色界天人不是沒聽過法、沒發過心——他們是被定中那份綿長精微、遠勝人間的樂受黏住了;黏住之後,「不能求般若」——不是不肯,是被那份太舒服的安住,削去了向前的動力。論在別處補了一刀:色界天人對定樂「無厭惡心故難化」——正因為一絲厭離也無,反而最難度。
關鍵字是「味」。定本身會生樂,這是定的真實功德,不是缺點;問題出在心對這份樂的態度。當樂被當成可以反覆品嘗、反覆取用的味,定就從一道通往般若的門,變成了一個可以久住的房間——住進去了,門就關上了。
第五部的讀者會認出這個結構:蜜是真的甜,錯的是手黏在蜜罐裡。而把這面古鏡照向今日,「定作工具」的真面目就顯出來了:把打坐當紓壓按鈕的人,要的正是那份味——平靜本身被當成了產品、當成了可交付的成果。古人味著的是色界禪那綿長的樂,今人味著的是一段可以排進日程的安靜。樂的形態變了,黏著的結構一模一樣。
傳統怎麼避免把定樂一律打成毒藥?它有一帖內建的判準,第二部讀者見過它的同族——三支問句。《中阿含》對每一個受境都要問三問:云何味?云何患?云何出要?「味」,是它確實有的滋味,不否認;「患」,是被黏住之後的禍患;「出要」,是看穿它、從它出離的那條路。把三支放到定樂上:定樂確有其味——這是第一支承認的;味著之後擋住般若——這是患;不被黏住、繼續向慧走去——這是出要。「定作工具」的失格,恰恰是只取了第一支:把味當成了全部,停在味上,從不問患,不問出要。
樞紐:一句話,兩極一藥
進入第二種失格之前,先安放這一章的樞紐——一句同時診出兩極、又指出共藥的話。智者大師《摩訶止觀》論四禪一類根本禪法:
四禪是根本、闇證、味禪,凡聖通共,薄修即得。特勝少有觀慧,不味、不闇證。
短短一句,全章的骨架都在裡面。四禪的危險有兩個方向:一是「味禪」——耽溺定樂,把定當可久住的房間,正是上一節那一極;二是「闇證」——在昏闇中盲修,缺乏觀照的明覺,不知不覺把定中所現之境,誤當作所證之果。而下半句給出兩極的共同解:特勝一系之所以既不墮味禪、又不墮闇證,正因為它「少有觀慧」——有觀照之慧在內,定樂便不被味著,定境便不被誤認。
味禪與闇證,是定脫離慧之後朝兩個相反方向的壞法;觀慧,是同一帖能兼治兩極的藥。智者大師在同書另一處,把這對失格說得更對稱:某種深的觀法,「非闇證禪師、誦文法師所能知也」——一邊是只管打坐、缺乏觀慧的闇證禪師,一邊是只管讀誦、心隨文動的誦文法師;一個有定無慧,一個有文無定,兩者都到不了。而第七部永嘉那四個字,在這裡是現成的錨:「定久則沈。」
第二種失格:未得謂得
現在可以正面看第二種了。它的古典命名,在《大般若經》裡只有八個字:
未得謂得,未證謂證。
這就是增上慢——把尚未真實獲得的當作已得,把尚未真實證悟的當作已證。對準定境,正是闇證的核心機制:在定中見到光明、空闊、輕安、種種異於常態的覺受,便認定自己證到了什麼——把一個定中的「狀態」,誤當成了道果的「成就」。
第六部的讀者會立刻認出這味病的全圖:五十陰魔的判準公式——不作聖心,名善境界;若作聖解,即受群邪。「作聖解」三個字,與「未得謂得」分毫不差。
而把這面古鏡照向今日,「用打坐躲開該面對的事」這種失格的結構也顯出來了。躲進安靜裡的人,所倚仗的正是定能生起的那份「我已不被擾動」之感——而這份感受,往往正是一個被誤認的境:把暫時的不起反應,當成了真實的解脫;把情緒的壓伏,當成了煩惱的斷除。把未真實了結的,當作已了結——在結構上,這就是「未得謂得」。
兩種失格,至此可以並排了。一個貪味,一個冒認;一個看重定境的樂,一個看重定境的相。方向相反,病根全同:都是在缺乏觀慧的情況下,對定中所現過度看重。觀慧若在,定樂被看穿為「味」——不味;定境被看穿為非證——不闇證。觀慧若失,前者成味禪,後者成增上慢。
一面鏡子
這帖藥所指向的,是一條本卷開篇就立下的邊界。還記得卷首那一幕:佛陀親自修到當時所知最深的無色定,卻站在定的最頂端說——此法不趣智,不趣覺,不趣涅槃——然後離開。兩種失格,歸根結柢都是忘了這條邊界:把定當成了可久住之處,或當成了已抵達之地。定不是終點。
這一章不留技巧。它不說「該怎麼坐才不味著」——那不是診斷的事。它留下一面鏡子:當你發現自己把打坐當成了用完就走的按鈕,或發現自己正用那片安靜躲開某件該面對的事——這面鏡子提醒你:這不是兩個毛病,是同一道裂縫的兩面。
而藥,自始至終只有一味。智者大師的五個字,留給下兩章:
不味,不闇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