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時代之定
9.2 AI 時代之定
你坐下來,想把心安在一處。可是口袋裡那台裝置,每隔幾分鐘就替你決定一次「下一件值得看的東西」。
這不是意志薄弱的個人問題,是一個結構問題。上一章診的是內在的失格;這一章看現代特有的一樣東西——一個古人沒有的新外緣。
定的體性:一個「一」字
先把尺立好。定的體性,《成唯識論》界定得最簡淨:
云何為定?於所觀境,令心專注不散為性,智依為業。
「令心專注不散」——把散亂的心,收攝成專注的一點。定之所以為定,在一個「一」字;本卷從巴利的心一境性一路讀到此處,這一義從未變過。而後半句「智依為業」——定的作用,是作智慧的所依——先記下,它是末章的伏筆。
問法要問對
面對 AI,最容易滑入的兩種問法是:「AI 會不會毀掉定?」與「AI 能不能幫人得定?」一個是末日論,一個是烏托邦論,看似對立,其實共犯同一個錯誤——都把 AI 當成了定的「因」。
唯識有一把現成的尺,分得極細。《成唯識論》析緣起為四緣,其中兩個概念正好對症。一個是因緣——「謂有為法親辦自果」:親自辦成自己的果,是直接的生因。一個是增上緣:
謂若有法有勝勢用,能於餘法或順、或違。
在別的法之外,以強大的勢用,或者助順它、或者違逆它——這是增上緣。
把尺放上去,位階立刻清楚。定的親因,始終是行者自心所成的三摩地——是心自己把自己收成一點。這件事,沒有任何外物能代辦:再精密的機器,也不能替你完成「令心專注不散」這個動作。它至多在外境一側增減助力或阻力——而那正是增上緣的事。所以 AI 之於定,是緣,不是因;它能順、能違,卻既不能毀定、也不能造定。把問題從「成毀」改問成「順違」,不是修辭的講究,是緣起結構上的歸位——而這一歸位,同時擋住了兩邊:說 AI 必毀定的,是把一個強勢的違緣誤當成了能斷定之因;說 AI 能代人修定的,是把一個或可助順的外緣誤當成了親辦之因。
違的一面:以散為業的結構
那麼,當代這個外緣,主要是順、還是違?
先說清一個用語:「注意力經濟」是個分析的標籤,不是經論的成詞。它指的是這樣一套結構——以爭奪並變現人的注意為運作核心。它的生計,靠三個動作:捕捉注意,切換注意,讓可供切換的標的不斷增殖。
把這三個動作與定的體性並排,對立一目了然。定的要害在「不散」二字;而這套結構的產出,恰恰就是「散」——它不是偶然地令人分心,它以分心為常態、為目的。一個以「不散」為成,一個以「散」為利。這不是程度之差,是方向之反。也因此,這不是哪一個產品、哪一家公司的偏差(本書不點名任何平台與應用),而是這類結構的運作邏輯本身:它的成立,恰恰依賴於一境性的不成立。
但要把診斷的分寸守準:被侵蝕的,是一境性所依託的外緣,不是定的體性機制。「令心專注不散」之為定,古今未變;山林與市廛、紙筆與螢幕之間,變的只是外緣的張力。古人散亂之緣,多是零星而被動的——一聲犬吠,一陣市聲;當代散亂之緣,是被設計、被日夜優化、以爭奪注意為生計的。要把心收成一點,這件事本身依然可成——只是逆風,結構性地變強了。診斷到此為止:這是一種侵蝕的壓力,不是定的死刑。
順的一面,與判官是誰
「或順、或違」——既是增上緣,便不能只看違面。同一套技術條件,也能轉成順緣:替人擋掉干擾,護持一段靜默,輔助一處獨處。順違之分,不在技術自身,而在它的勢用於具體情境中,究竟是助人收心成一,還是助人散心成多。
而這裡藏著一個更深的問。能判別順違的,是誰?不是定自身——定只管專注不散,它無從反觀自己所處的緣是順是違。能作這個判別的,是「智依為業」裡那個以定為所依的智。順違之辨,最終仍要回到定與慧的關係上來——這一章診斷的外緣問題,它的答案竟也指向同一處。
照例守約:這一章不開「如何關通知、如何數位排毒」的手冊。診斷與開方是兩件事;修定的正途,本卷前八部已交代,此處不重複,也不替代。
一句未變的話
收攏這一章:定即心一境性;AI 是定的增上緣,或順或違,而非能毀能造的因緣;當代注意力結構的主導勢用偏在違面,因為它以散為業,與「一」方向相反;但同一條件可順——而判順違的,是慧。
定的機制沒有變。無論時代給的外緣是順是違,定之為定的那一句界定,始終如舊——
令心專注不散。
只是,一個守住了「一」的心,若不通向看穿的智,無論外緣順違,它都還不是定的究竟。本卷三十章,只剩最後一章了。內向之門,要回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