證 · 成書如來自在第一部 · 第二章

兩份十自在

1.2 兩份十自在

上一章說,唯佛才全具十號,因為唯佛的自在滿到無一缺漏。可是這話一立,立刻有一個現成的反例頂上來。

菩薩到了第八地,經也明說他「得十自在」——而且數目恰好也是十,每一個也都叫「自在」:命自在、心自在、財自在、業自在、生自在、願自在、解自在、如意自在、智自在、法自在。數目同是十,名相同稱自在。於是最順手的想像便冒出來了:如來的十自在,會不會只是菩薩這十自在,調亮一階、放大一輪?同一套自在,菩薩位暗些、佛位亮些,沿一條漸亮的光譜往上推到底,推到最亮,就是佛?

若真是這樣,上一章那句「唯佛才全具十號」就保不住了——既然只是同一套自在的明暗,那高位的菩薩也該分得幾分佛名才對。所以這一道坎,非跨過去不可。這一章要說:不是。菩薩的十自在與如來的十自在,是兩份不同的名數,是果位與因位之間一道質的斷裂,不是同一份自在的明與暗。

他化自在天宮裡的那一場

先把菩薩這十自在,是在哪裡、由誰說的,看清楚。

《華嚴經》的〈十地品〉,場景在天上——他化自在天王宮的摩尼寶殿。一位叫金剛藏的菩薩,承佛的威神力,把菩薩道從初地到十地,一地一地說了出來。說到第八地、不動地,他說:這位菩薩成就了一種深細的智之後——

佛子!菩薩成就如是身智已,得命自在、心自在、財自在、業自在、生自在、願自在、解自在、如意自在、智自在、法自在。得此十自在故,則為不思議智者、無量智者、廣大智者、無能壞智者。

十自在歷歷在目。八地菩薩的自在,到了這個地步,看上去已經很像「無礙」了。

可是同在這一段〈十地品〉裡,緊接著有一幕,比這十自在更要緊。金剛藏菩薩說:這位八地菩薩,得了一種極深的寂滅之忍,深到一個地步——他本可以就此停下、進入究竟的涅槃、放下一切度眾生的事了。經文說得很驚險:

若諸佛不與此菩薩起智門者,彼時即入究竟涅槃,棄捨一切利眾生業。

就在這當口,十方諸佛一齊現身在他面前,把他喚住。諸佛開口的頭一句話,是這樣的:

善哉善哉!善男子!此忍第一,順諸佛法。然善男子!我等所有十力、無畏、十八不共諸佛之法,汝今未得,汝應為欲成就此法勤加精進,勿復放捨於此忍門。

請把這一幕看穩。一個已經得了十自在、已經住進「無功用、任運而行」的八地菩薩——這是菩薩道上極高極高的一個位子了——諸佛當面對他說的,卻是四個字:汝今未得。我們所有的十力、四無畏、十八不共法,你如今還沒得到;你要為了成就這些,繼續精進。

同一個八地,同一個人:一面,他得了十自在;另一面,諸佛對他說「汝今未得」。這兩件事不打架——它們正好告訴你,這十自在是什麼層級的自在。

經本自己,擺了兩份

更要緊的證據,在經本自己的擺法。

《華嚴經》並沒有把「佛的自在」和「八地菩薩的十自在」當成同一份來處理。八地菩薩這十自在,說在〈十地品〉;而佛的自在,經另開了一品來說——〈佛不思議法品〉,在那裡別立了一門,叫「諸佛十種自在法」。

那一品的緣起也精彩。法會之中,有些菩薩心裡默默起了一串疑問:諸佛的國土怎麼個不可思議?諸佛的身、音聲、智慧怎麼個不可思議?……其中就有兩問:「諸佛自在云何不思議?諸佛無礙云何不思議?」佛知道了他們心裡的念頭,便以神力加被一位青蓮華藏菩薩,由他來答。他答道:

佛子!諸佛世尊有十種自在法。

——這是另一份十,是佛位的十,與〈十地品〉那份八地菩薩的十,分在不同的品、各立各的名目、各排各的次序。同一部《華嚴》,在菩薩位說一套十自在,在佛位另說一套十自在。經本自己,就是用「兩份」來分判的,不是用「一份的明暗」來涵蓋的。這是「兩份十自在」最直接的依據:不是一套調亮,是兩套並列。

那麼八地那份裡的「智自在」呢?它那麼像佛的智,難道不就是佛智的暗版?世親菩薩的《十地經論》解這個「智自在」,說它的本事是能「示現」如來的力、無畏、不共法、相好——也就是說,八地菩薩能把佛的這些果德,示現出那個樣子來。請咬住「示現」二字:能示現一樣東西的樣子,恰恰說明他自己還沒有那樣東西。八地菩薩的智自在,是「能現出佛德的相」的自在,不是「自身就是佛德」的自在。這正和諸佛那句「汝今未得十力」對上了:他能示現十力的相,而十力本身,「未得」。

隔著「行盡」那一步

把這些合起來,那道斷裂就清楚了。

八地的十自在再高,仍是「繫在因位」的自在。諸佛親口說「汝今未得……勤加精進」,這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:八地之上,還有「未得」的果德要成、還有「精進」的路要走。八地之上,還有第九地、第十地,還有等覺、妙覺。菩薩的自在,縱然推到八地、乃至推到等覺那個極處,仍在這條「還沒走盡」的路上——是「在途中」的自在,可以再增進,還沒到圓。

如來的自在,卻是「行盡」的自在。它是雙生卷《等覺妙覺》寫到的那個妙覺——因位行盡、二障永盡、再無一惑可斷、再無一地可趨——所顯的自在,是果位,無可再增。所以菩薩自在與如來自在的分別,不是「同一條路上,低處與高處」的分別,是「還在路上(哪怕是路上最高的一處)」與「路已走盡」的分別。中間隔著「行盡」——也就是妙覺——那一步。

這一步,是質的斷裂,不是量的遞增。不是菩薩的自在再亮一點就成了佛的自在;是因位的自在與果位的自在,本就分在那一步的兩側。承上一章那句話:名滿即在滿——唯有「行盡」(因位盡了)的那一份在,才全具「佛」這個名與這份自在;沒行盡的,縱然十自在樣樣具足,仍是菩薩的名、菩薩的自在。

這裡要替讀者擋兩個容易踩空的地方。

其一,別把八地那「無功用、任運」讀成已經是佛的自在了。八地住不動地,捨掉了一切刻意的造作,任運而安住,那個樣子確實很近於「自在無礙」。可那是因位的任運——別忘了,正是在這個任運的位子上,諸佛還對他說「汝今未得,勤加精進」。任運也好、不退也好,都不等於果位的圓滿;因位自有因位的任運。把八地的任運讀作佛的自在,就是把「路上最高處的自在」錯認成「行盡的自在」。

其二,菩薩這十自在(命、心、財……)與佛那十種自在法,數目都是十,是不是可以一個對一個地配起來?經本各立各的名目、各排各的次序,並沒有說它們一一相對。這屬於後人判攝會通的事;經上沒有明文,本書就不勉強去配,留著。本書在這裡只認經文擺明了的兩件事:經本並立兩份名數,以及八地於佛德「汝今未得」——憑這兩件,立起因位與果位之間那道質的斷裂,也就夠了。

往前走

回到上一章那枚印。十號之所以是唯佛獨具的印,根據正在這裡:唯有果位行盡的那一份自在,才簽得出全具的十號;菩薩縱有十自在之名,卻不得受「佛」之名——因為因位未圓。名滿即在滿,唯行盡之在,方全具佛之名。

這對走路的人,留一句老實話。趨向佛果的人,最容易把菩薩諸位的自在,當成「越來越亮、推到最亮就是佛」的同一條光譜,於是拿「再亮一階」期許自己。「兩份十自在」是這個期許的解藥:菩薩的自在縱然推到八地、等覺的極處,仍是因位的自在(在途、可增進、能示現佛德而自己還沒有);佛的自在是行盡的果位自在,與因位之間隔著質的斷裂。所以菩薩位上該做的,不是「把自己的自在調得更亮、好冒充佛的自在」,而是據實認取自己還在因位——記取八地菩薩那一幕:縱然得了無功用、任運、十自在具足,諸佛仍當面說「汝今未得」。把這句「未得」老老實實認下來,續行那沒走盡的路,直到行盡;行盡了,果位的自在自然就顯,不是靠因位的自在一點一點調亮調出來的。

第一部到這裡收。我們已經立起了全卷的兩塊地基:十號是一枚印,名滿即在滿;如來自在與菩薩自在,是因位與果位之間質的斷裂。

那麼,這一份滿到連名都全了的自在,一旦顯現出來,是什麼樣的身?下一部,看三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