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不是得
3.1 轉,不是得
第二部留下四個字:轉識成智。三身是它顯的——可它本身,是什麼?
聖典的答覆,是四種智:大圓鏡智、平等性智、妙觀察智、成所作智。而一聽「佛得四種智」,最容易冒出來的想頭,還是那個老想頭:以為這四智是佛斷盡煩惱之後,另修得的四種高超神智——彷彿斷惑是把屋子打掃乾淨,四智是打掃乾淨後另搬進屋的四件寶器。這一章要說:不是。四智是那八個識本身「轉」成的。轉,不是得。
先說清楚一件事:這四種智的整套條理,不是經裡某一場法會上的話,是唯識論師安立、互證出來的學問。底下幾段引的,都是「論」,不是「經」——我會隨手標明。
先看這四種智是什麼
《成唯識論》把佛地的四種智,一條一條定了義。這是論的安立:
一、大圓鏡智相應心品……如大圓鏡,現眾色像。二、平等性智相應心品:謂此心品,觀一切法,自、他有情,悉皆平等……三、妙觀察智相應心品……於大眾會,能現無邊作用差別,皆得自在,雨大法雨,斷一切疑……四、成所作智相應心品:謂此心品,為欲利樂諸有情故,普於十方,示現種種變化三業,成本願力所應作事。
四種智,白話說一遍。
大圓鏡智,「如大圓鏡,現眾色像」——像一面極大的圓鏡,一切影像都朗朗現在鏡裡,離一切分別、不忘不愚。這是佛照見一切的那一種智,也是這一章最要記住的一個比方:鏡。
平等性智,「觀一切法,自、他有情,悉皆平等」——照見自他一切平等,與大慈大悲恒常相應。《佛地經論》解這一智,還多說了一句要緊的話:它「建立佛地無住涅槃」——立起佛那「不住生死、也不住涅槃」的安住。這句先記著,這部書到最後一部,會回到它。
妙觀察智,「善觀諸法自相、共相,無礙而轉」——把一切法的個別相、共通相,看得清清楚楚,毫無滯礙;於是在大眾會中,自在說法,「雨大法雨,斷一切疑」。這是佛說法度疑的那一種智。
成所作智,「普於十方,示現種種變化三業」,成就祂本願所要做的事——這是佛在十方變現化身、利樂眾生的那一種智。
《佛地經論》也逐一定義過這四智,名目與《成唯識論》一致、定義互相印證。把這四種智合起來,加上「清淨法界」,就是唯識家說的佛地「五法」——也正是上一部「五法攝三身」的那個五法。
這四種智,是「轉」八個識來的
四種智是什麼,看過了。現在問它們的來歷——這是這一章的心。《成唯識論》一句話標定:
此轉有漏八、七、六、五識相應品,如次而得。智雖非識,而依識轉,識為主故,說轉識得。又有漏位智劣識強,無漏位中,智強識劣。為勸有情依智捨識,故說轉八識而得此四智。
「轉有漏八、七、六、五識相應品,如次而得」——這就把四智的來歷一個一個指實了:第八識轉成大圓鏡智,第七識轉成平等性智,第六識轉成妙觀察智,前五識轉成成所作智。四智不是別處搬來的,是這八個識「轉」成的。
底下兩句,是斷「另搬一個智進來」這個想頭的關鍵。
頭一句:「智雖非識,而依識轉。」智,固然不是識(不是同一個東西);可它的得,是「依識轉」——依著八個識轉成的,不是識滅掉之後,在別的地方無中生有冒出一個智來。第二句:「有漏位智劣識強,無漏位中,智強識劣。」沒成佛時,是識強、智弱;成了佛,是智強、識弱。請看清楚:這不是「識整個滅掉、智整個新生」,是同一個心,從「染的那一分強」轉成「淨的那一分強」。所以「轉識成智」的「轉」,是同一個心識染與淨的轉,不是把識廢掉、另立一個智。
打個比方(這是比方,不是經上的話):像磨一面蒙了垢的鏡。把鏡上的垢磨盡了(這是「斷」),鏡的朗照自然就現出來了(這是「智」)。那一片朗照,不是垢磨掉之後另搬來的一面新鏡,是同一面鏡,離了垢,自然顯出的用。大圓鏡智「如大圓鏡,現眾色像」這個比方,點的正是這個意思:鏡的明,不在鏡外,在垢去。
轉,不是得:證軸一路的同一句話
到這裡,可以把這一章接回整條證軸了。
「四智是所轉,不是別得」這句話,不是這一章新冒出來的,是這整條證軸從頭講到尾的同一句話。阿羅漢那一卷立:漏盡的自在,是漏盡之相,不是漏盡之外另得的神通。第一部立:十號是一枚印,不是斷盡之外另考的功德。第二部立:三身是一份自在的顯現,不是三尊另立的佛。這一章立:四智是八個識所轉,不是斷惑之外另得的神智。五句,是同一句:佛果的一切——名、身、智——都是「轉、斷、顯」出來的相,不是「從外面得來」的物。佛不是斷了惑之後,又跑到別處去「得」了名、身、智三批寶貝;佛是在斷盡、轉淨的同一際,自在的名(讀得出的相)、身(看得見的相)、智(認知的相),一時都顯了出來。
這裡要替讀者標一句分寸話:「轉識成智」是個方便的說法。論自己就說得明白——「智雖非識,而依識轉,識為主故,說轉識得」「為勸有情依智捨識,故說轉八識而得」。「轉識成智」「轉識得智」這些話,是為了勸人「依智、捨識」才這麼立的方便說。所以不可以執實了,以為真有「一個智從識裡頭變生出來」,也不可以執成「識滅掉之後、另有一個智生出來」。智不是識,可也不是離了識另外實有一個智;染與淨的轉,不是真有一個實在的東西在那裡生生滅滅。若把「轉」執成實有一物的變生,那又掉回「別得」的另一個變相裡去了。
還有一層,回扣上一部。這四智,正是三身的「認知引擎」:大圓鏡智轉藏識,承載法身;平等性智、妙觀察智,承載報身(受用身);成所作智,承載化身。所以上一部的三身(顯現出什麼身)與這一部的四智(用什麼智現),是同一份自在的兩面——三身是「現出什麼」,四智是「以什麼智現」。(要標明:四智怎麼配三身,《成唯識論》是用「有義」的口氣說的,論裡還並陳了別的講法;本書取這一說來講,但它是論中的一說,不是各論共定的鐵案。)
往前走
合起來看:四智,是八個識轉染成淨所顯的四種淨用,不是斷惑之外另得的神智。名、身、智,證軸一路是同一句話:轉、斷、顯,不是外得。
這對走路的人,矯正一個想頭:以為要在斷惑之外,另去求得四智、求得神通。「轉識成智」是解藥:四智不是斷惑之外另搬來的寶器,是同一個心識轉染成淨,自然顯出的淨用——如鏡離垢則朗照自現,不是垢去之後另搬一面新鏡。所以行者該做的,不是「斷惑之外另修四智」,而是「轉染成淨」(斷盡二障、轉那八個識)——轉依轉到圓滿,四智自然就現,如垢盡而鏡明,不在鏡外另求一個明。尤其要記住那句方便話的分寸:別把「智」執成一個可以從識裡修出來、然後向外去馳求的東西;一向外馳求「一個可得的智」,就又成了新的束縛。只管把轉染成淨的功夫做盡,淨智自會顯出來。
只是,四智立了體、也說了來歷,可這四種智一旦運作起來,現出的是什麼用?佛面對一切境、一切眾生、一切刁難而無所不知、無所畏懼的那些果德——十力、四無畏、十八不共法——正是這四智之用。下一部,看這些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