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實知師子吼

4.1 如實知，師子吼

四智運作起來，現出的第一束用，是十力與四無所畏。一聽「佛有十力」，最容易冒出來的，還是那個老想頭：以為這是佛斷惑成智之後，另修得的十種高超神力——彷彿四智是內證的本事，十力是另搬進來的十件外用法寶。這一章要說：不是。十力是「智的力」，四無畏是「智斷完具的吼」——都是已立之自在轉向眾生的用，不是斷惑之外另得的超能力。

十力：力力是一種「知」

先看十力。《大智度論》一條一條列了出來。請特別聽每一條是怎麼結尾的：

佛有十力者。是處不是處如實知，一力也。知眾生過去、未來、現在諸業、諸受，知造業處，知因緣，知報，二力也。知諸禪、解脫、三昧、定，垢、淨分別相如實知，三力也。知他眾生諸根上下相如實知，四力也。知他眾生種種欲，五力也。知世間種種無數性，六力也。知一切道至處相，七力也。知種種宿命，共相、共因緣，一世、二世乃至百千世劫……如是姓名、飲食、苦樂、壽命長短；彼中死、是間生，是間死、還生是間……八力也。佛天眼淨，過諸天人眼，見眾生死時、生時，端正、醜陋，若大、若小，若墮惡道、若墮善道，如是業因緣受報……九力也。佛諸漏盡故，無漏心解脫，無漏智慧解脫，現在法中自識知「我生已盡，持戒已作，後有盡」，如實知，十力也。

聽出來那個一再回來的尾音了嗎——「如實知」。是處不是處，如實知（一）；業報，如實知（二）；禪定，如實知（三）；眾生的根利根鈍，如實知（四）；種種樂欲，如實知（五）；種種界性，如實知（六）；一切道通向哪裡，如實知（七）；過去無量世的宿命，如實知（八）；眾生此死彼生、隨業受報，如實知（九）；乃至自證漏已盡、「我生已盡」，如實知（十）。十條，條條是「如實知」。

所以「十力」的「力」，不是神力，是「知之力」。為什麼一種「知」叫做「力」？「力」這個字，在這裡的意思是「不可壞、不可屈」：佛對這十類境界的如實知，沒有人能難倒、沒有事能瞞過、沒有境能遮蔽——這「知之不可壞」，就叫「力」。所以十力不是十種法術，是佛那「一切種智」（也就是四智所成的智）對十類境界（理事、業報、禪定、根、欲、性、道、宿命、死生、漏盡）如實而知的十個分位。承上一部那面鏡的比方：鏡上的垢磨盡了，朗照便照遍一切；十力，就是這朗照「照於十類境界而蔽它不得」，不是在鏡外另點十盞燈。

這一組十力，《華嚴經》也列過——在〈梵行品〉裡。那是一位正念天子，問一位叫法慧的菩薩：出家修行的人，怎樣才得梵行清淨、從菩薩位走到無上菩提？法慧菩薩答他，說修行人應當觀察修習「如來十力」這十種智：

處非處智、過現未來業報智、諸禪解脫三昧智、諸根勝劣智、種種解智、種種界智、一切至處道智、天眼無礙智、宿命無礙智、永斷習氣智。

跟論裡的十力同一個次序，名相小有出入（論說「種種欲、種種性」，經說「種種解、種種界」），所指是一樣的。但有兩處要特別標出來。其一，經把第八、第九力，徑直叫做「天眼無礙智、宿命無礙智」——「無礙」兩個字，直接寫進了十力的名字裡。十力之所以是「智力」，正因為它的知是「無礙」的（無所障）；而「無礙」，正是這本書的主調。主調，在十力的名相裡，自己就現出來了。其二，經把末一力叫做「永斷習氣智」——佛不只漏盡，且永斷習氣；這一點，是佛的漏盡力深於二乘漏盡的地方（這一層更細的分判，留給作者，這裡只標出來）。

四無畏：不見一個可怕的相，所以師子吼

再看四無所畏。《大智度論》立四無畏，用的是同一個句式。錄第一個為樣：

佛作誠言：「我是一切正智人。若有沙門、婆羅門，若天、若魔、若梵、若復餘眾，如實言：『是法不知。』乃至不見是微畏相。以是故，我得安隱，得無所畏，安住聖主處，如牛王，在大眾中師子吼，能轉梵輪……」

四個無畏，論末「略說」最簡明：「一者、正知一切法，二者、盡一切漏及習，三者、說一切障道法，四者、說盡苦道。」論還點明它們的分工：「初二無畏，為自功德具足故；後二無畏，為具足利益眾生故。」前兩個——正知一切法、盡一切漏及習——是佛自證的圓滿（智圓、斷盡），是自利；後兩個——說障道法、說盡苦道——是佛為眾生的決定宣說，是利他。

無畏的根據，全在前兩個。正因為佛智圓（正知一切法）、斷盡（盡一切漏及習），所以天上人間，找不出一個沙門、婆羅門、天、魔、梵，能夠如實地對佛說一句「這個法你其實不知道」「這個漏你其實沒斷盡」。找遍全場，找不到一個能難倒佛的人，也就找不到一個可怕的相——這就是那句最關鍵的話：「乃至不見是微畏相」。請看清楚：無畏，不是「心裡有怕、硬撐著不怕」的膽勇，是「想找一個可怕的相，卻怎麼也找不到」的必然。智斷既然圓滿，本就沒有可怕的，所以無所畏。沒有可畏之相可見，於是「安住聖主處，如牛王，在大眾中師子吼，能轉梵輪」，而滿座的沙門、婆羅門、天、魔、梵，「實不能轉」。

所以師子吼，不是逞威的吼，是「沒有人能難倒」的吼。論還順手分了一句力與無畏的不同，很有意思：「自利益是名力，利益他是無畏」「無能沮壞是名力，不難、不退是無畏」——力，是智向內集得的不可壞；無畏，是這不可壞的智向外、臨眾、堪受一切問難而不退的相。一個是知之不可壞（力），一個是這知臨眾而無可難（無畏）。

往前走

合起來看：十力是智的如實知（照於十境而蔽它不得），四無畏是智斷完具的師子吼（臨於大眾而難它不倒）——都是同一份自在的「用」，不是斷惑成智之外另得的超能力。而這本書的主調「無礙」，已經在十力的名相裡現了身：天眼無礙、宿命無礙。知無礙於內，所以難不倒於外。

《華嚴經》把十力、四無所畏，連同十八不共法一齊舉出，徑直叫做「如來自在用」。那麼，那十八不共法、四無礙解，又是什麼？是不是又一批另搬進來的寶器？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