證 · 成書如來自在第四部 · 第二章

無失無礙

4.2 無失,無礙

《華嚴經》把十力、四無所畏,連同十八不共法一齊舉出,徑名「如來自在用」。上一章看了前兩束。這一章看其餘:十八不共法、四無礙解。問的還是同一句:這是不是又一批另搬進來的寶器?這一章要說:不是——而且這兩者,恰最能看清「用」之所以非「別得」。

十八不共:十八個,沒有一個是「新得的本事」

先看十八不共法。《大智度論》一條一條列:

一者、諸佛身無失,二者、口無失,三者、念無失;四者、無異想,五者、無不定心,六者、無不知已捨;七者、欲無減,八者、精進無減,九者、念無減,十者、慧無減,十一者、解脫無減,十二者、解脫知見無減;十三者、一切身業隨智慧行,十四者、一切口業隨智慧行,十五者、一切意業隨智慧行;十六者、智慧知過去世無礙,十七者、智慧知未來世無礙,十八者、智慧知現在世無礙。

請看這十八條的字面。沒有一條是「佛得了一樣什麼新本事」,十八條,全是三種相:無、隨、無礙。

頭一種,是「無」——三無失(身、口、念無失)、六無減(欲、精進、念、慧、解脫、解脫知見無減)。這是「遮遣」的說法,不是建立一個新能力。「身無失、口無失、念無失」,不是說佛另得了三種「不會失誤的神力」,是說佛已經圓滿的身口意三業,再也找不出一個過失來——這正像上一章四無畏的「不見微畏相」:在已經圓滿的德上,想找一個失誤、想找一個減損,怎麼也找不到。「六無減」也一樣:欲、精進、念、慧、解脫、解脫知見這六樣,在佛永遠不會退減——不是另得「六種不減的能力」,是已具的六樣德「無可減損」的相。

第二種,是「隨」——三業隨智慧行(身、口、意三業,都隨智慧而轉)。這也不是另得一個「讓三業聽智慧話的神力」,是說佛的身口意三業,沒有一樣逸出智慧之外、沒有一個行為不是被智慧貫著走的。這正是上一部的引申:四智既是佛的認知結構,那佛的一舉一動,無不被這認知貫穿——「隨智慧行」,就是三業整個被智慧攝住的相。

第三種,是「無礙」——三世智無礙(知過去、未來、現在三世,無礙)。這就是上一章十力(一切種智照於十境)落到「三世」上的那一面:知過去、知未來、知現在,無所障礙。「無礙」兩個字,又一次直接寫進了佛德的名字。

所以十八不共法,沒有一條是「斷惑成智之外另搬來的本事」,十八條全是同一份已圓的智德、斷德,就「無失、無減、隨智、無礙」這四個相顯出來的圓滿。

論裡還自設了一問:這些都是佛法,為什麼偏偏這十八個叫「不共」?答:因為聲聞、辟支佛在這十八法上「無分」——這十八樣,不與二乘共有,所以叫「不共」。這裡要替讀者鄭重標一句:經論說這十八法二乘「無分」,立的是「唯有佛果才完具這十八法」的果德相——這跟這本書一路說的「果位不同於因位」是一個意思。至於這個「不共」,跟菩薩那一卷說的「異質而非高下」怎麼會通、二乘和因位菩薩各於哪些分上有分無分——那是更大的判定,本書只照錄經論的話,把判定留給作者,不在這裡代為論斷高下。

四無礙:通達無滯,就叫無礙

再看四無礙解。《大智度論》列義、法、辭、樂說四種無礙智,並用「地」(土地)作例子說:

此中地堅相是「義」,地名字是「法」,以言語說地是「辭」,於三種智中樂說自在是「樂說」;於此四事中通達無滯,是名「無礙智」。

拿「地」作例:地的堅硬之相,是它的「義」(所要說的義理);「地」這個名字,是「法」(能說的名相);用言語把這地說出來,是「辭」;而在這三者之間自在開演、應著聽的人樂於宣說,是「樂說」。於這義、法、辭、樂說四件事上,通達而沒有一處滯礙——這就叫「無礙智」。

請咬住論的結語:「於此四事中通達無滯,是名無礙智。」「無礙」的確切意思,就是「通達無滯」。所以四無礙解,不是佛另得的四種辯才神通,是那「無礙」的智——也就是上一部妙觀察智「無礙而轉、說法斷疑」的那個智——在向眾生說法時,就所說的義、能說的名、能說的言辭、應機的樂說這四件事上,通達無滯的相。上一章四無畏的後兩個(說障道法、說盡苦道),已經是佛「說」的無畏;這四無礙,是把這個「說」再往裡開成四面,一面一面都通達無滯。(要標一句:論這一段講的四無礙,是通著菩薩因位說的,佛地四無礙的圓極另有安立;各無礙所依的地、所攝的智,諸論也有不同講法——這些更細的分判,本書照錄論的本文,不代為調和。)

值得再標一次的是:四無礙解,「無礙」兩個字整個就在名字裡;而第四個「樂說」,論還說它是「樂說自在」——「無礙」加「自在」。這本書的主調「無礙自在」四個字,到這個果德的名相上,幾乎是字面現前了。

往前走:用的圓與開

把這一整部合起來看。十力、四無畏(上章),十八不共、四無礙(本章),合成《華嚴》那一句「如來自在用」。這四束,可以分成兩面看——用的「圓」,和用的「開」。

十力(智的如實知)和十八不共(德的無失、無減、隨智、無礙),顯的是用之「圓」:佛的智德圓明、三業無失無減、一舉一動隨智、三世無礙——這是自在「自利完具」的相;正因為自利完具,所以祂度眾生不會錯、不會退、不會竭。四無畏(不見微畏相的師子吼)和四無礙(通達無滯的開演),顯的是用之「開」:佛說法無人能難、義法辭樂說處處通達——這是自在「利他無礙」的相;正因為利他無礙,所以祂度眾生周遍、無壅、應得了一切根機。圓,是這用之所以靠得住;開,是這用之所以及得了眾生。兩面都是同一份自在的用,不是兩回事。

到這裡,這本書的主軸已經四目俱足:名(讀得出的相)、身(看得見的相)、智(認知的相)、用(對著世間度眾生的相)。四樣,都是同一份佛果自在的顯,不是自在之外另得的四批物事。而這一部尤其讓人看清:佛的自在,它的用,無論圓還是開,都以「無礙」為相——知無礙(十力、三世智無礙)、難無礙(四無畏無人能難)、說無礙(四無礙通達無滯)。「無礙的自在」,到這一部,是真把「無礙」一處一處寫實了。

這對走路的人,矯正一個想頭:以為果德是可以一批一批「搬得」的東西,得了四智,再得十力四無畏,再得十八不共四無礙,於是在轉依之外,一批一批地另求一個「得德」的工夫。這一部是解藥:十八不共不是可外得的十八能,是已圓之德「無失、無減、隨智、無礙」的相;四無礙更不是可外鍊的辯才,是「通達無滯」的相。所以行者該做的,仍是「轉染成淨」——智斷既滿,無失無減自然就是已圓之德的相、通達無滯自然就是開演的相,如鏡子磨明了,照無不遍、映無不清,不必在鏡外另求一個「不會失誤的照」、一個「不會滯礙的映」。一去馳求「可得的德」,反成新的束縛;只管把轉染成淨的功夫做盡,這用的圓與開,自會現出來。

只是,這「用」,還有一面沒展開:它現在什麼樣的色身上?又,它一路轉向眾生的那個「為眾生」的根——是什麼?下一部,看相好、大悲、一切種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