證 · 成書如來自在第六部 · 第一章

不費一點力

6.1 不費一點力

名、身、智、用,四目都讀了。可這四目合回一處、圓滿地成在佛身上,這「圓滿」本身有沒有它自己的相?有。這一章讀兩樣:一樣是如來的十自在(圓滿的「能」),一樣是大涅槃的四德(圓滿的「德」)。

果地的十自在,不是八地那份調亮的

先說十自在。第一部留過一個伏筆:八地的菩薩,已經得了一份「十自在」;可經上接著說,諸佛另有一份「今所未得」的十自在。那是因地的十自在,與果地的十自在,是兩份。現在把這兩份擺在一起看——它們不是同一套能力,只是佛位的更亮,而是因位、果位兩份。

證據就在《華嚴經》自己分開列的兩處。一處在〈十地品〉,金剛藏菩薩說八地(不動地)菩薩所成的十自在:

菩薩成就如是身智已,得命自在、心自在、財自在、業自在、生自在、願自在、解自在、如意自在、智自在、法自在。

命、心、財、業、生、願、解、如意、智、法——這十自在,主體標的是「菩薩」「不動地」,是因位的。另一處在〈佛不思議法品〉,青蓮華藏菩薩另列「諸佛世尊」的十種自在法,主體標的是「諸佛」:

諸佛世尊有十種自在法。何等為十?所謂:一切諸佛於一切法悉得自在,明達種種句身、味身,演說諸法辯才無礙,是為諸佛第一自在法。一切諸佛教化眾生未曾失時,隨其願樂為說正法,咸令調伏無有斷絕,是為諸佛第二自在法。一切諸佛能令盡虛空界無量無數種種莊嚴,一切世界六種震動,令彼世界或舉或下、或大或小、或合或散,未曾惱害於一眾生……是為諸佛第三自在法。一切諸佛以神通力悉能嚴淨一切世界,於一念頃普現一切世界莊嚴……一切佛剎嚴淨之事,皆令平等入一剎中,是為諸佛第四自在法。一切諸佛見一眾生應受化者,為其住壽,經不可說不可說劫,乃至盡未來際……方便調伏而不失時;如為一眾生,為一切眾生悉亦如是,是為諸佛第五自在法。一切諸佛悉能遍往一切世界一切如來所行之處,而不暫捨一切法界……佛以神力一念咸到,轉於無礙清淨法輪,是為諸佛第六自在法。一切諸佛為欲調伏一切眾生,念念中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……通達無礙,無量智慧,無量自在,教化調伏一切眾生,是為諸佛第七自在法。一切諸佛能以眼處作耳處佛事,能以耳處作鼻處佛事……能以身處作意處佛事,能以意處於一切世界中住世、出世間種種境界,一一境界中能作無量廣大佛事,是為諸佛第八自在法。一切諸佛,其身毛孔一一能容一切眾生,一一眾生其身悉與不可說諸佛剎等而無迫隘……而於其中無所障礙,是為諸佛第九自在法。一切諸佛於一念頃現一切世界微塵數佛……一念一切現,一念無量住,而未曾用少方便力,是為諸佛第十自在法。

兩處一比就清楚:主體不同(一是「菩薩」,一是「諸佛」),列目不同(八地的是命心財業…一個一個名相,諸佛的是「於一切法悉得自在、辯才無礙……一念現一切佛」一個一個就著義說),次序也不同。《華嚴經》自己,就用這分開的兩列,把因位的十自在和果位的十自在判得清清楚楚——不是同一套的亮度差。

而果位這一份的相,全在最後一句:「一念一切現……而未曾用少方便力。」諸佛在一念之間現出一切世界微塵數那麼多的佛,卻「未曾用少方便力」——沒有動用一絲一毫的方便造作之力。這就是「任運無功用」:不是用熟了的功夫(那還是「用」),是根本不費一點力。八地雖然也叫「不動」、也已得了無功用道,可那無功用還在因位(道上的無功用,趨向佛果);諸佛的「未曾用少方便力」,是果位圓成的無功用——更無可進。所以如來十自在不是八地那份的調亮,是同一個「自在」走到了果位的圓成。這正是第一部、第二部一路說的那句話:果位不是因位的調亮,是同一者的果位全成。八地的十自在還是「行中的自在」(在路上、趨果),佛的十自在是「到達後的自在」(果已成)。

大涅槃的四德:常、樂、我、淨

再說四德。如來十自在是圓滿的「能」相,大涅槃的常樂我淨是圓滿的「德」相。一聽「常樂我淨」,人容易起疑:佛法不是講「無常、苦、無我、不淨」嗎?怎麼涅槃又說「常樂我淨」?《大般涅槃經》裡,佛對眾比丘正面解開了這個結:

世間亦有常樂我淨,出世亦有常樂我淨。世間法者有字無義,出世間者有字有義。

佛說:世間也有「常樂我淨」,出世也有「常樂我淨」——可這是兩回事。世間的常樂我淨,是顛倒:在無常的法上計常、在無我的法上計我(有那四個字,卻沒有那四個字真正的義,是妄計,所以「有字無義」)。出世大涅槃的常樂我淨,才是「有字有義」。經把這出世的四德,一個一個對配清楚:

我者即是佛義,常者是法身義,樂者是涅槃義,淨者是法義。……無我者名為生死,我者名為如來;無常者聲聞緣覺,常者如來法身;苦者一切外道,樂者即是涅槃;不淨者即有為法,淨者諸佛菩薩所有正法。

常,是如來法身的常(不是妄計的常,是法身真正的常住——正是第二部說過的三身常住的「常」)。樂,是涅槃的樂(不是世間的樂,是涅槃寂滅的樂)。淨,是諸佛菩薩正法的淨(不是有為法的淨)。我,是如來、是佛。經在〈如來性品〉裡,更把這「我」直接解作如來藏:

我者即是如來藏義。一切眾生悉有佛性,即是我義。

涅槃的「我」,字面指的是如來藏、是佛性——一切眾生本有的佛性,就是這個「我」義;它本來常住,只是被煩惱蓋住,眾生看不見。經還打了個比方:像窮女人家裡本有真金的寶藏,自己卻不知道,要有善知方便的人指給她看(善方便的人就是如來,窮女人就是一切眾生,那真金寶藏就是佛性)。

一條必須守住的線

到這個「我」字,本書必須停下來,鄭重守一條線。

這個「我」德,是整個如來藏一系最深、也最須慎重的一個點。請注意:涅槃經自己,是把「無我」和「我」並排說的——一面說「無我者名為生死」(平常講的無我),一面說「我者名為如來」(涅槃的真我)。這個「我」與「無我」到底怎麼會通?涅槃所說的「真我」,跟凡夫所執、無我所要破的那個「妄我」,分際在哪裡?「一切眾生悉有佛性」的這個「悉」,普遍到什麼程度?——這些,是如來藏一系最核心、也最費斟酌的判定。

本書到此,只做一件事:照錄經文。經怎麼說,本書就怎麼引——四德有字有義、我即如來藏佛性。至於這個「我」的了義該怎麼講、怎麼與無我會通,本書一個字也不替作者下判。這是本書自始至終守的一條線:凡是這一類最深的裁定(跨軸的會通、二乘的究竟、如來藏的判定),本書一律照錄經文,把判留給作者。而「常樂我淨」這個「我」,正是其中最須作者親裁的一個。本書於此存而不論——只把經文標出來,不代裁。

往前走

圓滿的「能」(十自在)和「德」(四德),都立了。可四德裡,「常者如來法身」「樂者即是涅槃」——這個涅槃的常、涅槃的樂,到底是什麼樣的涅槃?佛果的自在,圓滿到了極處,它最後安住的地方,究竟在哪裡?是像二乘那樣入於無餘的止息,還是別有所終?這是最後一章,也是兩條軸一起收的地方。

進去看末章:不住,即自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