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住即自在
6.2 不住,即自在
名、身、智、用、圓成,都讀了。剩最後一問:這份自在的「終」在哪裡?佛果的自在,圓滿到了極處,它的究竟所歸是哪裡?
這一問不是閒問。照二乘的教,修行的究竟在無餘涅槃——灰身滅智、不再受後有、苦的邊際已盡的止息。倘若拿這個來比佛,那佛果自在之終,也該是止息:度生完了,入於無餘,永滅不起。可這跟本書一路立的佛果自在的相,全相違——三身是常住的(第二部),大悲是根本(第五部,無大悲不名佛、佛若必涅槃則不名常),四德裡常是如來法身、樂是涅槃(上一章)。這些都明說佛果不取那灰斷的止息。所以這一問真正在問的是:佛果自在之終,既不是二乘式的止息,那是什麼樣的「終」?
這一章要說:佛果自在之終,是究竟無住處涅槃;而這個「終」不是止息,是「以不住為自在」。
不住,就是它安住的方式
《成唯識論》把涅槃分成四種,第四種正是佛地究竟所獨有的:
涅槃義別,略有四種:一、本來自性清淨涅槃……四、無住處涅槃,謂即真如出所知障,大悲般若常所輔翼。由斯不住生死涅槃,利樂有情,窮未來際,用而常寂,故名涅槃。……一切有情,皆有初一,二乘無學,容有前三,唯我世尊可言具四。
第四種「無住處涅槃」,論解得最仔細。它以「真如出所知障」為體(不只斷煩惱障,更斷所知障而顯真如);以「大悲般若常所輔翼」——大悲和般若恆常地相輔;由這悲智相輔,所以「不住生死涅槃」:不住生死(般若照著,不被生死的苦縛住),也不住涅槃(大悲在,不取那灰斷的寂);於是「利樂有情,窮未來際」(恆起利他,盡未來際不斷),而「用而常寂」(雖恆起大用,體性卻常寂)。
請看清楚這幾句的分量。佛果自在之終,不在「止」,在「不住」——不住生死,也不住涅槃。它的相不是「滅」,是「用而常寂」:恆起大用,而體常寂;常寂,而恆起大用。所以這個「終」,不是停下來,是不停地度眾生而心常寂——以「不住」本身為它安住的方式。這就把上一部的大悲和種智,收到了一處:大悲恆度,正是「不住涅槃」(不取灰斷、不捨眾生);種智遍知,正是「不住生死」的慧本(照見而不被縛)。論說「大悲般若常所輔翼」,說的就是這兩條線恆相扶持,合成這「不住」的自在。上一部那句「佛若必涅槃,是則不名常」,到這裡有了著落:佛不取那一去不返的涅槃,大悲恆度——這才是「常」,這才是無住處涅槃。
而論末那句最要緊:「二乘無學,容有前三,唯我世尊可言具四。」前三種涅槃(本來清淨、有餘、無餘),二乘的無學也可能有;唯獨第四種無住處涅槃,是「唯我世尊可言具」——只有佛具足。這就是佛果自在之終,與二乘之終不同的地方:二乘的終在無餘(依身滅、眾苦寂、止),佛的終在無住處(不住生死涅槃、利樂窮未來際、用而常寂、不止)。
主調走到了它的名字:無礙解脫
本書一路有一個主調:無礙。從第一部佛名可讀(名無滯礙),到三身自在、三世智無礙、四無礙解,到上一部大悲依「無礙慧光明」——「無礙」這兩個字,一路貫穿名、身、智、用。到了這最後一章,「無礙」走到了它的名字。《大智度論》說佛的究竟解脫,就叫「無礙解脫」:
諸佛得無礙解脫故,於一切法中智慧無礙。……佛解脫諸煩惱及習,根本拔故,解脫真不可壞,一切智慧成就故,名為無礙解脫。
佛的無礙解脫:於一切法智慧無礙(不被所知礙);解脫煩惱連同習氣,是「根本拔」的(連煩惱的習氣都從根拔起——這正是佛深於二乘的地方,二乘斷煩惱而習氣未盡);「解脫真不可壞」(不被退轉礙)。所以佛的究竟,一言以蔽之,就是「無所滯礙」。而這「無礙解脫」,跟前面那「無住處涅槃」,其實是一件事的兩面:無住,是無礙的涅槃面;無礙,是無住的解脫名。佛不被生死礙,所以不住生死;不被涅槃礙,所以不住涅槃;不被煩惱習氣礙,所以根本拔。本書的主調「無礙自在」,到這裡圓滿——佛果自在自始至終以無礙為相,它的終,就是無礙解脫、無住處涅槃。
妙覺的接縫:同一剎那,兩軸兩讀
佛果自在之終所在的那個臨界,是一個剎那——成佛的那一念,叫金剛喻定。《成唯識論》說,菩薩起金剛喻定,「一剎那中,三界頓斷」,所知障的種子「一剎那中方皆斷盡」;而「金剛喻定現在前時,彼皆頓斷,入如來地」。就在這一剎那,二障永盡、四智圓明、入如來地。本書一路讀的那些果德,也都在這一念圓成——《大智度論》說,菩薩「次第入如金剛三昧,得一切種智。爾時,成就十力、四無所畏、四無礙智、十八不共法、大慈大悲」。金剛三昧這道菩薩道上最後一定一過,第四、第五部讀的那一整串用德,就在這一念齊備。
而這同一個金剛喻定的剎那,本書背後的兩條軸,各讀出一面。
行的那條軸(講「走到」、講階位歷程的,到妙覺、佛果為止),把這一剎那讀為「道的最後一步」。《仁王般若經》裡有一句:「無明盡相為金剛」——把最後一分無明斷盡的那個相,就是金剛(道走到了最末一步)。
證的這條軸(講「到達後的自在」、講如來自在的,也就是本書),把這同一剎那讀為「自在更無餘步的究竟」。同一句的下半:「盡相無相為薩婆若」——連那「斷盡」的相也不存(盡相亦無相),就是薩婆若(一切智,再無一分障可斷、再無一步可進的究竟)。仁王經裡,月光王讚歎的那句「一轉妙覺常湛然」,說的正是這個:金剛(道的末步)與妙覺、薩婆若(自在的究竟),是「一轉」的兩面——不是兩件事,不是兩個時候,是同一剎那、同一轉,行的軸讀為「走到」(道竟),證的軸讀為「到達後的自在」(果成)。
所以這一剎那,是兩條軸的終點。行的軸講「走到」——到這裡走到了佛地,更無階可進。證的軸講「到達後的自在」——到這裡自在圓滿,更無自在可增。兩條軸,同終於妙覺,同顯於佛果。這就是接縫。
這裡有兩件事,本書照舊只標、不裁。其一,這「兩讀」的最後裁定——行、證兩條軸在同一個金剛喻定剎那上的確切分判,這接縫的義理——是留給作者的。本書只標出兩讀的相,不替作者主張哪一讀是正。其二,佛這「究竟」的無住處涅槃(果位、唯佛具四、已然圓成)和菩薩那份無住處涅槃(因位、悲智雙運、正在形成)——一個是「圓成」,一個是「漸成」——這兩者怎麼會通,又怎麼跟菩薩那一卷說的「異質而非高下」相接,還有二乘的究竟、迴小向大這些跨軸的大判定,本書一律照錄,把判留給作者。
收
《如來自在》到這裡圓滿。
六部十篇所立,收於一句。名(十號)、身(三身常住、相好)、智(轉識成的四智)、用(十力、四無畏、十八不共、四無礙、大悲、一切種智)、圓成(如來十自在、大涅槃四德),都是同一份自在的顯,都是果位的相,不是因位的調亮。而這一份自在,一以貫之的,是「無礙」:名無礙、身無礙、智無礙、用無礙——到這最後一章,臻於無礙解脫。它的終,就是究竟無住處涅槃:不住生死涅槃,利樂窮未來際,用而常寂。所以佛果的自在,是無礙的自在;它的終,是無住的涅槃。
兩條軸,也在這裡一起收。信、解、行、證四軸裡,「行」講「走到」,「證」講「到達後的自在」。兩軸在妙覺的接縫相接:行軸走到妙覺(成佛),就是證軸如來自在的究竟(無住處涅槃)。行講走到,到這裡走到了;證講到達後的自在,到這裡自在圓了。兩軸於此相終。
這對走路的人,留一個根本的正見:佛果之終不是止息,是以不住為自在。莫以為修行的究竟在入於一寂——佛的究竟在「不住」(不住生死,也不住涅槃),在恆起利他而體常寂。所以發心,當以「不住涅槃而恆度眾生」為歸,不以自了的寂為滿足(這也正回到第五部那句:大悲為根本,無大悲不名佛)。也莫以為果德是行外另求的——金剛喻定一念的圓成,是十地萬行積到圓極的果;但盡因地的轉依、斷障、悲智雙運,果位的自在,自會在妙覺那一念圓成,不必在行外另求一個自在。
指月的這根指頭,到這一輪,圓了。它所指的月——在那不住生死涅槃、利樂窮未來際、用而常寂的,佛果的無礙自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