悲為根本
5.2 悲為根本
上一章說,相好是「為度生而現」的色身印。那麼這「為度生」本身——使佛非現身度眾不可的那個根,和使這度生能遍應一切根器、不出差錯的那個全——是什麼?前者是大慈大悲,後者是一切種智。這一章讀這兩樣。而一讀,那個老想頭又以兩副面孔出現:以為大悲是佛在智德之外,另培的一份格外深的同情心;以為一切種智是佛在四智、十力之外,另得的一具「無所不知」。這一章要說:都不是。大悲是佛之所以為佛的根本,種智是般若到了彼岸的果位全成。大悲為體,種智為導。
把佛從臥處請起來的那句話
先看一幕。《大般涅槃經》裡,佛示現病相,臥著;大眾圍著,以偈哀請:
三世諸世尊,大悲為根本,……若無大悲者,是則不名佛,佛若必涅槃,是則不名常。
大眾說:三世一切佛,都以大悲為根本;您若沒有大悲,就不能叫佛——懇請您大悲,受我們所請。經接著說:「爾時世尊,大悲熏心……即從臥起」,並且以三十二相、八十種好莊嚴其身,放大光明遍照十方。
把佛從臥處請起來的,正是「大悲為根本,若無大悲者是則不名佛」這句話。請看這句話的分量:它不是說「佛除了智德,還多一份悲心」,而是說——大悲是佛之所以為佛的根本,沒有大悲,就根本不叫佛。倘若大悲只是一份附加的情感,那「少了這份附加」的佛,仍該算佛(只是少一點悲);可經偏判「無大悲不名佛」——可見大悲是「構成佛之為佛」的東西,不是可加可減的飾。
為什麼大悲是根本,不是附加
為什麼大悲是構成性的、而不是附加的?《大智度論》的揀別給出了道理。論先界說:大慈是「與一切眾生樂」,大悲是「拔一切眾生苦」——慈給眾生樂,悲拔眾生苦。論還打了個比方:好比一個人,幾個兒子關在牢獄裡將受大罪,做父親的心疼,用種種方法讓他們免苦,這是大悲;免了苦之後,再把種種好東西給兒子們享用,這是大慈。可這樣的與樂拔苦,凡夫的四無量心也有,怎麼分大小?論接著揀:
四無量心中慈、悲名為小,此中十八不共法次第說大慈悲名為大。復次,諸佛心中慈悲名為大,餘人心中名為小。
關鍵在這裡:慈悲的「大」,不是情感的量放大(不是「同一份悲憫,放到無限就成了大」),而是因為它出於「諸佛心中」——而且明明繫在「十八不共法」的位次上(也就是上一部讀過的那一整套佛地不共的全德)。換句話說:不是「先有一份大到無限的悲,所以成了佛」,而是「既然是佛(一顆具足全德的心),這顆心所發的慈悲,自然就名為大」。論說得很動人——這大慈「遍滿十方三世眾生,乃至昆虫,慈徹骨髓,心不捨離」:連最微小的昆虫都不漏,徹入骨髓,一念不捨。這樣的悲,不是凡夫之悲放大,是已經圓滿的佛心必然發出來的。
所以大悲是「體」:它是這份用之所以非轉向眾生不可的根本動力。佛心一旦圓滿(斷盡二障、具足十八不共),對眾生就必不忍坐視,必轉身去與樂拔苦——這「必轉向眾生」就是大悲,是佛心之圓所必然發的,不是佛心之外另修的一份悲。前面幾章凡說到「為眾生」的地方——平等性智的大慈悲、四無畏的說障道說盡苦、四無礙的為眾生樂說、相好的為度生而現——其「為眾生」的動力,根子都在這大悲。
而這大悲的根,《華嚴經》〈如來出現品〉裡,普賢菩薩還往上追了一層:
大慈大悲依大方便善巧,大方便善巧依如來出現,如來出現依無礙慧光明。
大慈大悲,依的是大方便善巧;大方便善巧,依的是如來出現;如來出現,依的是「無礙慧光明」。一層一層往上追,大悲的起,最後依在「無礙慧」的光明上。這正扣著這本書的主調:大悲不是孤起的一股情,它最後的根,是「無礙」的慧。用之全幅向著眾生,到底,還是以「無礙」為本。
一切種智:不是另得的全知,是般若到了彼岸
再看一切種智。它是這用之所以能「遍度」的那個全。一聽「佛無所不知」,人容易把一切種智想成:佛在四智、十力這些認知的德之外,又另得了一具「無所不知」的全知神通。《大智度論》明白地拒絕這想法:
是般若波羅蜜,在佛心中變名為一切種智。菩薩行智慧,求度彼岸,故名波羅蜜;佛已度彼岸,故名一切種智。
請看清楚:一切種智,和菩薩所修的般若波羅蜜,不是兩個智。是同一個般若——在菩薩那裡,因為還在「求度彼岸」(還在渡),所以叫「波羅蜜」(到彼岸);在佛這裡,因為「已度彼岸」(已經渡到了),所以叫「一切種智」。同一個般若之智,菩薩位上修它(求度),叫波羅蜜;佛位上成了它(已度),叫一切種智。所以一切種智不是般若之外另得的全知,是同一個般若之智在佛位上的「果位全成」——「已度彼岸」的圓滿。
論打了個比方說這「同一者、深淺不同」:像人入海,有剛入的,有窮到海底的,深淺雖然不同,都叫「入海」;又像暗室點燈,先點一盞燈,照得器物分明,再點一盞更大的燈,照得加倍明審——菩薩的般若如前燈,雖還和煩惱習氣共處,卻已能照見諸法實相;佛的般若如後燈,盡了煩惱習氣,照得加倍明了。前燈後燈,是同一種照,不是兩種光。
這正接回第一部說過的一句話:果位不是因位的「調亮」、不是另一個東西,是同一個東西的果位全成。般若是同一個般若,菩薩位修它、佛位成它,名字不同,本體是一個。《華嚴經》〈十迴向品〉裡,金剛幢菩薩說菩薩的迴向,正說菩薩「發心趣入一切種智」——菩薩發心所趣向的那個究竟果智,正是佛已經成就的那個。一者所趨(因位的般若),就是佛所成(果位的種智)。(要標一句:一切種智〔果〕和菩薩般若〔因〕的確切異同、這跟菩薩那一卷說的「異質而非高下」怎麼會通、二乘聖者有沒有「一切種智」——這些更大的判定,本書照錄經論的話,把判定留給作者,不在這裡代裁。)
所以一切種智是「導」:它是讓大悲的度生能周遍、能應一切眾生種種根器而不出錯的那個認知之全。大悲使佛必度(動力),種智使這度能遍應一切根器而成(認知的全)。兩樣不是兩件事拼起來,是同一份自在之用的兩面——體(動力·大悲)與導(認知·種智)。
往前走
把第五部合起來。第四部讀了用的「圓」與「開」;這一部第一章讀了用所現的身(相好),這一章讀了用的體與導(大悲、種智)。於是「用」這一目的全幅備齊了:用之圓開、用所現之身、用之體與導。而這份自在的主軸,到這裡四目俱足——名、身、智、用。四樣,都是同一份佛果自在的顯,不是自在之外另得的四批物事;大悲不是別修(是佛心之圓所必發),種智不是別得(是般若的果位全成),兩樣都是「轉、顯」出來的相,和名、身、智、用同一個綱。而它們最後的根,仍是那「無礙慧光明」。
這對走路的人,矯正兩重「另求」。其一,別以為要在修慧之外,另培一份無限的悲才成佛的大悲;該做的是趨向佛心之圓(轉染成淨、斷二障、具諸不共德),心量一廓,慈悲自然隨之而大,不必心外另練一份悲。其二,別以為要在修慧之外,另得一具無所不知才成種智;該做的仍是行般若、求度彼岸;般若一到彼岸(果位全成),就叫一切種智,不是般若之外另得一個智。尤其「大悲為根本」這一義,對學佛的人最切:莫以自己證得為滿足而忘了眾生——佛之所以為佛,正在大悲為根本、不停在自證上而恆度眾生。
只是,這裡那句偈還留了一個尾音:「佛若必涅槃,是則不名常。」佛若真入了那一去不返的涅槃,就不能叫「常」了。這句話是說:佛不取那種灰身滅智、一去不回的涅槃,大悲恆常地度著眾生——這才合「常」的意思。可這「不住涅槃而恆度」的安住,到底是什麼?這份自在的圓滿本身——它最後安住的地方——又是什麼?這正是兩條軸最後要一起收的地方。